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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又“破纪录”

薛子敬  2026-06-05 16:54:26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日,欧洲央行在年度国际欧元地位报告中披露,截至2025年底,黄金在全球官方储备资产中的占比升至27%,超过美国国债的22%和欧元的15%,成为全球主权国家官方储备中权重最高的单一资产类别。

 

全球黄金总存量约21.99万吨,黄金总市值约31.45万亿美元。全球央行和其他官方机构黄金储备约3.87万吨,约占全球黄金保有量的18%,总价值约5.53万亿美元(6月3日现货金价约4449美元/盎司)。其中,美国作为全球最大黄金储备国家,持有约8133吨黄金。非美国官方机构持有的黄金储备约为3万吨,总价值约4万亿美元,略高于约3.9万亿美元的对美国债持仓。这也是1996年以来,外国官方部门持有的黄金价值首次超过其持有的美国国债价值。

 

然而,欧洲央行同时强调,这个变化并不意味着黄金交易规模超过美债。价值变动的原因,一方面是近些年各国央行持续主动购买黄金储备并减持长端美债,另一方面源自近一年金价飙升与长端美债市值承压的估值效应叠加。

 

截至目前,美国国债总数约为39.2万亿美元,仍是全球交易最深、抵押功能最强、美元流动性最集中的债券资产。若利用固定价格重估方法来剔除资产价格波动对金价影响,以2023年底金价重估(约为2062.9美元/盎司),美债在官方储备中的占比仍为26%,黄金只有16%。

 

图/视觉中国

 

黄金的主权安全属性在提升

 

探究本轮金价上行的底层逻辑,不宜将其简单归因于金融市场的周期性避险。黄金的定价锚正在发生转移,从交易性资产向主权保险资产回归。传统意义上,美债被视为“零违约风险”的资产,收益率是全球金融市场的“定价基准”,其依托的是美国完备的税收基础、美元的国际支付通行力以及极强的市场流动性,在常态下还能为长期持有提供稳定的票息。

 

然而,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西方单方面冻结了俄罗斯约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金融机构被移出SWIFT交易体系的现实,迫使各国宏观管理部门重新审视主权资产储备安全的可能性。在主权资产负债表的管理框架中,安全资产不再仅仅是依据收益率、久期管理与维持本国货币流动性的组合优化,更必须考量极端政治状态下的资产可支配性。黄金作为非生息的“无主权信用风险储备资产”,不存在违约主体。作为可由本国直接控制的实体储备资产,其安全储备属性被重新定价。

 

世界黄金协会2025年中期对全球央行黄金储备调查显示,76%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五年黄金在总储备中的占比会上升,73%预计美元储备占比会下降。黄金保管方式也出现变化:59%的受访央行表示目前至少有一部分黄金存放在本国境内,高于2024年的41%。

 

目前全球约四分之一的官方黄金储备实物存放在美国,其中纽约联储地下金库就为30 多家外国央行托管约 6300 吨黄金,占全球官方黄金储备的约7%至8%。加上美国自有的 8100 吨官方储备,美国境内实货黄金存量约占全球官方储备的 1/4。这些存放在本国主权外的黄金,在极端地缘冲突下,也同样会面临“取不出来”甚至被没收的风险。

 

美债本位出现松动

 

一般情况下,基于资产定价理论,美债与黄金在常态下呈现显著的负相关性,其核心传导机制在于实际利率:美债价格下行推升实际收益率,进而抬高零息资产黄金的持有成本,促使金价回落。然而,近年来市场屡屡突破这一传统定价框架,出现美债与黄金价格同步下挫的“双杀”情况。核心逻辑,一是实际利率骤升对零息资产造成的估值挤压,二是流动性枯竭导致的无差别抛售。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框架下,美元与黄金挂钩,黄金是国际货币体系的外部锚。1971年美元停止兑换黄金后,黄金退出全球资产定价核心,美国国债逐步承担起全球储备资产、美元流动性载体和金融抵押品的核心功能。1996年之后,外国央行持有的美债价值长期超过黄金,美元与美债共同构成“后布雷顿森林时代”的储备基础。

 

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国家主权货币长期与美元挂钩,本国内部经济稳定性受到周期性波动。20世纪80年代拉美债务危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都说明,美元体系为全球流动性提供支撑时,也会对发展中国家造成周期性外部约束。美元宽松时,资本流入外围经济体,推高债务、资产价格和汇率稳定预期。美元转向紧缩时,资本回流美国,外债偿付压力、汇率贬值和金融市场挤兑会集中爆发。这一轮周期中,黄金持有量重新上升,反映的正是主权国家对这种“美元潮汐”的预防性手段。

 

美国以外的G7国家总体持有美债仍在增加,发展中经济体内部则明显分化。中国、印度、巴西等部分新兴大国降低对中长期美债的边际依赖,沙特、阿联酋等资源型国家和金融开放型经济体仍增持美债。

 

美债典型的“借新还旧”

 

规模庞大且不断膨胀的美国国债,是否已经沦为一场宏观层面的“庞氏骗局”?

 

庞氏骗局是指通过承诺高额回报吸引新投资者,并以后续投资者的本金来支付前期投资者收益的金融欺诈模式,其底层资产不产生任何真实现金流。一旦新增资金流入不足以兑付到期本息,整个资金链便会瞬间崩塌。

 

截至2026年5月,美国国债规模已突破39万亿美元,扩张速度呈现出指数级非线性增长特征。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与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的统计推算,联邦债务总量从10万亿美元到20万亿美元,美国用了约9年时间;从30万亿美元跨越至36万亿美元,仅耗时约2年。近期增加的1万亿美元增量,更是仅用时约2个月。至此,美国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已高达约123%,远超国际公认的60%主权债务警戒线。

 

在常规的商业主体评估中,经营性现金流无法覆盖到期债务本息,恰恰是庞氏骗局崩盘的前兆。美国政府的填补方式,正是典型的“借新还旧”,通过增发新债来承接旧债的兑付压力。2025财年美国政府净利息支出约达1万亿美元,占联邦预算的13%,首次超过约9000亿美元的国防预算。利息支出占财政收入的比例从2021年的约10%升至2025年的18.5%,预计2036年将达到25%左右。这意味着政府每5美元税收中就有近1美元纯粹用于偿债,而非教育、基建或福利。

 

新冠疫情期间大量发行的低息甚至零息国债正迎来到期高峰,而美国财政部不得不在当前的高利率环境中进行债务置换,这使得存量债务的加权平均利率迅速攀升,利息支出压力也因此呈指数级放大。本轮加息周期前,2021年底美国未偿还公共债务的加权平均利率仅为1.61%,接近历史低位。2025年初,随着美联储开启降息周期,低息债被高息债置换,加权平均利率已攀升至3.3%以上。

 

华尔街投行摩根大通曾测算,2024至2025年滚动接续的债务规模高达7万亿—8万亿美元。这些低息旧债,将全部以4%以上的成本重新发行,即便美联储开启温和降息,其高昂的再融资成本也会对联邦预算带来挤出效应。

 

美联储的结构性困局

 

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正试图推行一套“降息+缩表”的非常规政策组合,初衷是在维持流动性宽松的同时,继续压缩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以修复央行信誉。

 

然而,2026年初的中东地缘危机,彻底打乱了美联储原本预设的降息路径。中东问题引发的以大宗商品供给端进口冲击为主的通胀,沿着产业链向居民消费终端传导。4月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同比增长3.8%,环比增长0.6%。核心CPI(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同比增长2.8%,环比增长0.4%,创2023年中以来新高。美联储最关注的核心个人消费支出(PCE,剔除食品和能源价格后的价格指数)一季度年化增速从2.7%跃升至4.3%,4月同比维持在3.3%高位。通胀结构上,能源冲击正在向住房和服务业渗透,核心服务通胀黏性明显,这是美联储难以迅速转向降息的核心约束。

 

对于保持独立性原则的美联储来说,执行物价稳定与充分就业为主的双重目标,已经扩展成需要解决兼顾货币降息、联邦财政可持续性与通胀就业预期锚定的结构性困局。

 

如今,贸易保护主义回潮、地缘政治危机频发与全球经济通胀保持长期黏性,这三重制约因素正逐渐撕裂旧有分析范式。旧秩序框架的锚点正在松动,而新范式的轮廓依然晦暗未明。

 

(作者系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