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5月20日,美国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在迈阿密自由塔宣布,佛罗里达州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大陪审团已同意起诉94岁的古巴革命领袖劳尔·卡斯特罗以及5名古巴前军方人员。罪名包括合谋杀害美国国民、四项谋杀罪和两项摧毁飞机罪,若全部成立,最高可判死刑或终身监禁。
当天,古巴外交部长罗德里格斯在社交媒体上予以谴责,称美国政府对劳尔·卡斯特罗的指控“非法且不正当”,是一场基于谎言的“闹剧”,企图为侵略古巴寻找借口。
此案源于1996年“兄弟救援会”飞机被击落事件。此后30年间,美国历经七届政府,克林顿政府当年权衡再三未起诉劳尔,如今的特朗普政府却选择在其卸任多年后重启追诉。这场迟来的诉讼,既非完全没有法理基础,也并非纯粹的司法行动,而是处在法律、外交与国内政治的交汇点上。

2004年12月23日,古巴哈瓦那,时任古巴国务委员会主席菲德尔·卡斯特罗(左)在一场会议上与弟弟劳尔·卡斯特罗(右)交谈。图/视觉中国
新的政治算计
按起诉书所述,1996年2月24日,迈阿密流亡组织“兄弟救援会”两架未武装小型民用飞机,在国际水域被古巴空军米格-29战机击落,机上4人死亡,其中3人为美国公民,1人为美国绿卡持有者。
美方指控称,时任古巴革命武装力量部部长的劳尔·卡斯特罗明确批准对该组织飞机使用致命武力。国际民航组织1996年的调查也认定袭击发生在国际水域。
但在起诉宣布的前一天,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公布的一批解密文件呈现出更复杂的背景。文件显示,事发前美国监管机构已知晓“兄弟救援会”多次侵犯古巴领空。美国国务院曾警告联邦航空管理局,古巴“迟早会击落其中一架飞机”。美国官员也担心该组织挑衅古巴政府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事实上,“兄弟救援会”在事发前数月反复飞越古巴领空,撒发反卡斯特罗传单,此行为涉嫌违反美国联邦航空法和国际民航规则。古巴方面长期主张,飞机进入了古巴领空并多次无视警告。美联社也承认,该组织最初以搜救古巴漂流移民为名,后逐渐转向政治性飞行,被古方视为挑衅。由此看,该案并非单纯的刑事问题,而是深嵌于美古长期敌对、流亡政治和领空主权争议之中。
更耐人寻味的是当年克林顿政府的处理。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迈阿密分台援引前联邦检察官盖伊·路易斯的说法,克林顿政府最终只起诉了米格飞行员、古巴空军负责人和一名古巴间谍头目,并未起诉劳尔·卡斯特罗。原因在于美国担心起诉一位在任的国防部长会引发严重的外交后果。也就是说即使在证据和政治情绪集中的当年,美国仍认为起诉劳尔的法理和外交风险过高。30年后重新追诉,这种顾虑显然已被新的政治算计取代。
起诉、审判、执行的递进困境
抛开事实争议,这次起诉的有效性不能笼统以合法或非法概括,而应分为起诉、审判和执行三个层面判断。
起诉层面形式上能够成立。美国刑法对海外杀害美国国民、破坏航空器的行为具有一定域外管辖基础。大陪审团已同意起诉,司法部也准备了相应的刑事工具。从美国国内法看,这一程序具备形式合法性。
审判层面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一是事实认定难题。飞机被击落时究竟处于国际水域上空还是古巴领空附近,仍是美古双方争议焦点。30年前的雷达数据、通信记录和证人证言能否经受法庭质证,并不确定。二是责任链条困难。起诉劳尔·卡斯特罗的关键,不只是证明击落事件发生,而是证明其本人具有明确授权、指挥或共谋责任,并明知目标涉及美国公民。三是豁免争议复杂。劳尔事发时为古巴国防部长,后来曾任国家主席。卸任外国高级官员是否可就任内行为主张豁免,严重犯罪是否构成豁免例外,都可能成为程序焦点。
执行层面几乎不具备可行性。劳尔·卡斯特罗身在古巴,美古之间无引渡安排,古方几乎不可能交人。美国联邦刑事程序原则上也不允许重罪缺席审判。即便美方寻求国际通缉,此案浓厚的政治属性也可能受到国际刑警组织不得介入政治性案件原则的限制。因此,该案更可能长期停留在通缉式起诉状态,而非真正进入审判程序。
由此看,这场诉讼在司法效果上很可能难有结果,但其政治效果恰恰可通过悬置的法律压力实现。它为美国对古巴施压提供法律标签,也为特朗普政府塑造强硬反古叙事提供政治工具。
三重政治功能
司法效果越有限,越凸显这场起诉的政治功能。放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外强硬、对内动员的整体逻辑中看,它并非孤立司法行动,而是对古巴施压链条的一环。
首先是对古巴政权合法性的法律化打击。特朗普政府近期通过制裁、能源施压和刑事追诉等方式持续加压古巴。起诉劳尔·卡斯特罗这样一位虽已退休但象征意义极强的革命元老,目标不只是追究个人责任,而是试图把古巴革命政权的历史行为重新定义为可由美国刑法追诉的犯罪行为,从而动摇其政治合法性叙事。
其次是服务美国国内政治,尤其是佛罗里达选举动员。起诉发布地点选在迈阿密自由塔,并与遇难者纪念活动结合,司法部、联邦调查局、南佛州检方和佛州政界人士共同出场,国内政治传播意味明显。推动起诉的多名共和党议员均与古巴裔流亡者政治关系密切,而南佛州又是反卡斯特罗情绪最集中的地区之一。由此看,这场起诉既是对古巴施压,也是共和党争取佛州古巴裔选民和强化反共动员的政治动作。
再次是为后续对古加压提供法律杠杆。美国对拉美左翼政权常综合使用制裁、刑事起诉、通缉悬赏、金融封锁和外交孤立等工具。刑事起诉的价值不一定在于真正审判,而在于制造个人风险、限制外交空间、冻结谈判余地,并为进一步制裁提供法律标签和舆论依据。
司法武器化
这场起诉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折射出特朗普政府对外政策的一种深层趋势,即用刑事司法语言重塑外交冲突。
过去,美国处理古巴问题主要依靠制裁、禁运、外交孤立等传统工具,司法工具相对克制。如今,刑事起诉被更频繁地用于标定敌对政权领导人的个人责任,从马杜罗到劳尔,从在任领导人到已退休的革命元老,司法、外交与政权更替政策之间的边界正在被模糊。这种司法武器化的危险在于多个层面。一是侵蚀国家主权和官员豁免原则。美国以本国国内法追诉他国前领导人任内行为,容易突破主权平等和国际法边界。二是扩张美国国内法的域外效力。从次级制裁到反腐败法域外追诉,再到对外国前领导人的刑事起诉,美国国内法的域外效力一再突破国际法的传统边界,这一趋势不仅古巴、委内瑞拉警惕,欧洲和拉美许多国家也心存疑虑。三是压缩美古关系正常化空间,使得美古关系在可预见的未来彻底失去正常化的可能。
需要承认的是,遇难者家属有权寻求真相,国家暴力也不应天然免于追责。但当司法行动深度嵌入特定选区政治、外交施压和政权更替目标时,其法理正当性难免被政治目的稀释。美国越强调这是迟到的正义,古巴越会强调这是司法武器化。真正应被追问的全部事实,包括事发前美方监管的失职责任,反而可能被这场政治化追诉所遮蔽。
劳尔·卡斯特罗已94岁,几乎不可能赴美受审。这场诉讼从司法效果看大概率无果,但从政治效果看已经发挥作用——动员佛罗里达选民,强化对古巴施压,为后续强硬政策铺路,并重新激活一个延续30年的冷战政治符号。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美国正以刑事司法形式重启冷战旧账。此案法理基础并非完全虚无,但其现实执行能力有限;其政治动机也不隐蔽。最终它最可能带来的不是一场真正的刑事审判,而是一种长期政治效果。美国获得新的对古施压标签,古巴获得新的反美动员素材,美古关系则进一步被历史记忆、流亡政治和法律战所绑定。一桩30年前的旧案,被打捞起来重新摆上司法天平,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达。当司法的尊严越来越多地为外交考量、选举周期与地缘对抗服务,损害的不只是被告国的主权,也是发起国自身司法制度的公信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
作者:石培培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