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扎伊听到了不太清晰的嗡嗡声,“好像附近看不见的地方有只蜜蜂在飞”。接着是一声巨响。他跑向爆炸的方向,那是德黑兰东部一座小城市里的阿富汗难民营,距离军事基地不远,被拦截的无人机砸进了一户难民老夫妇的家里。
这是2026年4月1日发生的事。五天后,雷扎伊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起这一切,依然心有余悸:“景象极其惨烈。”
四年来,从乌克兰到俄罗斯,从伊朗等海湾国家到以色列,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取代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尖利的导弹呼啸,成为一线士兵与后方居民最常听到也最为恐惧的声音。

2026年3月23日,在乌克兰无人系统部队的一次训练期间,一架“巴巴亚加”重型轰炸无人机投放弹药。
它廉价易得,可能就产于隔壁邻居的家庭作坊,以摩托车发动机为动力,用手机电话卡导航。它规模惊人,俄乌双方的年产量都以百万计;伊朗的库存据称近10万架,目前的发射量仅占约二十分之一。它家族庞大,能力多样,既能在前线制造数十公里的无人地带,又能飞越2000公里,打中毫无防备的后方目标,而且几乎无法被防御。
最重要的是,它足够冷酷。2015年上映的电影《天空之眼》记录了无人机曾经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意味着昂贵的“精准打击”,也意味着慎之又慎的决策。但现在,对无人机飞手来说,判断一个目标是否有打击价值、是否不必杀伤,只需要分秒级的思考。
看起来,这是“无人战争”对人的异化。但多位军事装备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目前为止,无人机、无人艇、无人车在战场上的应用依然原始,“只是用无人化装备将人类使用过的冷兵器、热兵器战术都再来一遍”。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正在高速发展的无人集群作战能力。
“想象一下,当一架大型无人机飞临城市上空,释放出上百架小型无人机,在没有人一对一操纵的情况下各自自主地扑向目标,而幕后飞手只是监控着一堆屏幕。如果走到那一步,人类事实上就失去了对无人武器‘扣扳机’的控制。”



上图:乌克兰“火星人”攻击无人机
中图:乌克兰“梭鱼”无人艇
下图:乌克兰的机器狗
“用低价值消耗高价值”
三角翼,尾部螺旋桨推进,发出类似摩托车的嗡鸣声,这是伊朗“沙希德-136”无人机的标志性特征。2026年4月初的一个夜晚,至少一架该型无人机闯入了位于科威特的布赫林美军基地。这是美军在海湾地区最重要的后勤补给中心。然后,无人机带着炸药,撞上了一架CH-47F重型运输直升机的前部。
美军没有正式承认这项损失,但美国媒体基于开源情报和受损直升机的影像确认了“疑似伊朗无人机”的战果。最大航程2000公里的“沙希德-136”,是俄罗斯和伊朗在俄乌和中东战场投入最多的远程自杀式无人机。
乌克兰政府2026年3月发布的数据显示,自2022年以来,俄罗斯已向乌克兰发射了近5万架“沙希德-136”及同类无人机,造成至少253人遇难,超过1500人受伤。有数据显示,在美以伊战争开始的第一个月,伊朗已经向以色列和海湾地区的美军基地发射了3000多架不同型号的该系列无人机。

2024年9月21日,伊朗武装部队阅兵式上展示的“沙希德-136b”无人机。本文图/视觉中国
相对于美军在阿联酋、沙特等国的基地,布赫林基地距离伊朗西南部的主要军事基地超过300公里,被认为处于本次美以伊战争的“后方”,但自3月以来,布赫林基地的机库、营房、燃料设施和电力系统都曾遭到“沙希德-136”的袭击。当这些无人机携带着数十公斤炸药慢悠悠地飞上两三个小时,为什么没人拦住它们?
多位军事专家指出,从根本上说,这是因为今天的无人机战术,已经彻底颠覆了防空作战的传统概念。现代防空系统的设计初衷是拦截战斗机、巡航导弹等“高价值目标”,研发时追求的是速度、高度与精度,而不是面对海量的低空、慢速、低成本目标。
一位装备专家给《中国新闻周刊》算了一笔账:久经考验的美制“爱国者”导弹于20世纪80年代列装部队,单枚价值300万到400万美元,单一发射平台的一次载弹量最多为16枚。伊朗所用“沙希德-136”的造价只有2万到5万美元,发射中混杂的一些没有装载战斗部的“干扰机”,则成本更低,单纯是为了吸引防空火力。
“这是典型的‘低价值消耗高价值’,但如果没有其他手段,也必须打。”前述专家说,因为拦截失败造成的经济损失只会更高。在4月初布赫林基地遭到的那次攻击中,受损CH-47F直升机的关键航电设备、液压系统完全被摧毁,而一架该型直升机报废就意味着5000万美元的损失。
面对严峻的威胁,此前宣称不需要乌克兰帮助应对伊朗无人机的特朗普政府,在战争开始一周多之后迅速转变了立场。据乌克兰媒体报道,到2026年4月,已有超过200名乌克兰无人机专家被派往中东地区“为各地伙伴提供咨询,并协助保护美国设施”。
多次访问乌克兰前线的军事分析师弗朗茨-斯特凡·加迪说,对于远程攻击型无人机,乌克兰的应对哲学在于“认识到没有任何单一系统和灵丹妙药,解决之道必须是一个多样化、多层次且经济可持续的能力系统”。不过,不管是拦截无人机、传统轻重武器还是电子战设备,拦截的核心逻辑非常简单:用“更低价值”来消耗“低价值”。
乌军精锐无人机部队“匈牙利之鸟”使用的是一种造价仅5000美元的小型无人机,头部装有200克炸药,时速约200公里。这足以让它在空中追上“沙希德-136”,然后与对方同归于尽。据称它拦住了70%以上靠近基辅的俄军“沙希德-136”无人机。
据乌克兰和欧洲情报机构评估,俄罗斯每月能够生产3000至5000架“沙希德-136”,在集中单日袭击中可以一次出动千架规模的机群。但另一边,今年3月,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乌克兰每天都可以生产约2000架拦截无人机。
一切似乎“绰绰有余”。但在实际操作中,拦截无人机只是“看起来很美好”:成功拦截首先需要专用的雷达侦测系统定位那些传统雷达难以发现的小尺寸低空目标,其次需要敌方无人机处于适合被拦截的高度与速度。在注意到乌军的防御战术后,如今,飞往乌克兰内陆的俄军“沙希德-136”往往选择飞到拦截无人机的飞行高度上限以上。
“俄罗斯向我们学习的速度太快了。”乌克兰跨大西洋对话中心主席马克西姆·斯克里普琴科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拦截俄军无人机的乌军电子战设备,也需要按日更新频谱。在乌军使用武装直升机击落了3000多架“沙希德-136”后,2026年1月,乌克兰军方发现俄军开始尝试在“沙希德-136”上加装红外制导导弹,试图反过来击落乌军直升机。
面对俄乌冲突和美以伊战争的现实,各国军方正在研发应对无人机的新型防空武器,其中激光武器和高功率微波武器最受关注。以色列外交事务委员会董事会成员凯丽丝·维特对《中国新闻周刊》称,本次战争中,以色列已经投入高能激光防空武器“铁束”来拦截近低空目标,“成本仅约9美元——这是发射高能聚焦光束所需的电费”。
然而,“铁束”的实战效果并不尽如人意。专家介绍,现有高能激光武器对天气条件要求高,且功率有限,“需要照射几秒才能摧毁一个目标”,面对无人机群同时突破,更难以应对。而攻击方正在尝试用更大的集群突破体系化的防空。《基辅独立报》根据乌克兰空军的每日报告计算得出,2026年第一季度,俄军发射的远程无人机比去年同期增长近50%。
加迪指出,真正关键的是通过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将雷达数据、预警系统和指挥控制系统融合到一个实时平台上,否则“大规模有效拦截几乎是不可能的”。

2026年4月6日,俄罗斯西部集群的士兵在前线车间组装和维修电子战系统。
人的噩梦与异化
趁着浓雾持续步行12公里回到“安全区”之前,乌克兰士兵蒂沙耶夫和阿利克谢延科在战壕里被困了165天。
这是2025年年底的扎波罗热前线,当时俄乌交火最为激烈的地区。蒂沙耶夫和阿利克谢延科原本被安排了时长一个月的执勤,但因为俄军光纤无人机对整片地区的封锁,当他们趁着浓雾抵达前沿阵地后,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藏身处,甚至不敢取回乌克兰无人机空投的补给。食水短缺,他们一度挤出湿巾里的水分来维持生命,直到一次“足够长的雾天”到来。
围绕“沙希德-136”等远程攻击型无人机的攻防,只是“无人机战争”的一个侧面。在俄乌战场上千公里的接触线上,另一种更“原始”的无人机的流行,成为蒂沙耶夫、阿利克谢延科以及成千上万士兵的噩梦。
不是像操纵大型无人机那样面对屏幕,而是通过一种类似VR的眼镜,以体验沉浸式电子游戏一样的第一视角,观看前方实时传回的画面并进行精准打击。这就是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FPV无人机)。它可以是简单改装的小型四轴商用无人机,也可以有更大的载弹量与续航。
最初,这是乌克兰军队的创新手段,用以弥补重武器劣势。一位北约官员曾对媒体透露,到2023年,乌军摧毁的俄军坦克和装甲车辆中,超过三分之二是FPV无人机的战果,而一架军用级一次性FPV无人机的成本只有数百美元。从大型军工厂、家庭作坊到前线的简易改装车间,乌军每个月都能获得约5万架补给。

2026年4月3日,俄罗斯南部军区的无人机部队营在练习作战协同。
俄军迅速学会了这一战术。在数轮攻防升级之后,人们一度认为,常规电子战系统就足以克制依赖无线电操纵的FPV无人机。当前线的GPS信号被干扰,链路被欺骗,视频信号随时会消失,无人机还有什么用呢?
“俄军首先开始使用光纤FPV无人机了。”乌克兰防务专家斯克里普琴科回忆道,转折出现在2024年下半年。和传统FPV无人机相比,光纤无人机唯一的区别,就是将无人机“拴”在长长的光纤上,用物理连接的方式取代无线通信。这种技术上的“倒退”有效避免了任何电子干扰,唯一的技术“难点”只是用可靠的连接器避免放线缠绕。
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试点,到2025年“光纤铺满前线”,随着放线越来越长,光纤无人机的飞行距离从最初的5公里、10公里一直延续到20公里、30公里甚至更远。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战场的“无人区”越来越宽。《乌克兰真理报》指出,进入2026年,距离前线50公里范围内的补给区域都极度危险。
在中东战场上,光纤无人机也偶尔“亮相”。今年3月,伊朗支持的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发布视频,宣布用光纤无人机袭击了伊拉克一处军事基地的机库和直升机。但是,军事专家指出,由于距离限制,光纤无人机真正的作用,还是在“直接接触线很长的战争中”。
在乌克兰战场,每一次对接触线两侧危险范围的新认知,都意味着血的教训。乌克兰国民警卫队第四旅的军官对媒体回忆,一开始,某个距离范围被认为是安全的,“可以打开车灯安心驾驶”,直到某个晚上,“五六辆车在同一条路上被烧毁”。
透明化的前线甚至剥夺了士兵在孤独中的最后乐趣。乌军前线士兵说,在战争初期,一些士兵会在掩体里养猫。猫可以灭鼠,更能鼓舞士气。但现在,俄军无人机操作员会观察是否有猫狗日复一日地跑向同一处地点:那意味着地下有人。
在尝试了给车辆加装防护网、在道路两侧铺满反无人机网等措施后,一种更“一劳永逸”的后勤解决方案被投入实战。2025年以来,乌军一线部队采购无人地面车辆(UGV)超过1.5万台,其中只有极少数用于试验性的“无人地面进攻”,绝大多数成为“后勤牛马”,甚至是运送伤员的“棺材车”。
看起来,这意味着双方的人员损失都能大幅减少。出于这一目的,俄乌双方除了在进攻和后勤方面加强无人机器使用,还在广泛探索使用无人机器埋设地雷、疏散伤员、执行侦察、操作步兵班组支援火力。2024年夏,乌克兰成为全球首个将无人系统部队(USF)设立为独立军种的国家。
从远程无人机到光纤无人机,再到更广泛的无人应用,每一项无人机器在战场上得到推广,就意味着一批士兵成为隐于幕后的杀手。在前线士兵饱受无人机噩梦困扰时,后方的飞手也在“异化”。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指出,FPV无人机的人道问题尤其令人担忧,低分辨率摄像机常常使操作员难以区分合法目标和非法目标,也难以分辨攻击是否会对平民造成伤害,这意味着人道法的两大基本原则“区分原则”和“比例原则”事实上根本无从判断。
《原子科学家公报》2026年2月发布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当目标对象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个体,变成模糊的图像或热信号,人类心理中对“个体的人性特征”的识别变得模糊。论文称,这是一种“不依赖于污言秽语的非人化”。
受访军事专家多表示,他们更担忧的是,无人机应用延伸出的种种战场“创新”,进一步加剧战争的“游戏化”。如今,乌军无人机小组可以积分“打榜”,一个俄军士兵的命“值”12分,四个这样的“击杀”大概可以从“积分商城”里兑换一架小型无人机。摧毁一辆俄军T-72坦克原本能拿到40分,但最近评分降低了,因为坦克不再被视为“高价值目标”。
乌克兰士兵将这套越来越完善的市场机制称为“战争版亚马逊”。其逻辑简单粗暴:最好的无人机、最善于利用无人机战术的部队会赢得积分,从而获得更多先进智能装备。同时,如果某种无人机型号在战场中屡屡失灵,士兵就会停止购买。市场压力迫使武器制造商持续创新。一位代号“刺猬”的军官说,开始“打积分”后,其团队的作战效率提高了十倍。
10年前,电影《天空之眼》还在探讨人类如何纠结于用高端无人机进行精准打击时的附带伤害。如今,谈到无人机的人道法问题时,一位人道官员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推荐了一部科幻短片《屠杀机器人》:数以万计的小型AI无人机被同时释放,自动记录目标,识别人脸,追踪杀戮。
“这一切已经不再遥远。”这位人道官员说,俄乌冲突和美以伊战争正在积极推动无人集群技术研发。目前的技术目标是解决FPV无人机的空中交通冲突,以及加强对无人机的智能操控,因为“AI可以同时管理成百上千架无人机”。一些观点认为,只要这些技术不被直接用于对人类士兵的打击,就都可以接受。但事实上呢?
“想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天,如果一个士兵向无人机投降,飞手可能会‘饶’过他。但是,如果这个士兵面对的,是被指定攻击他的自主杀伤性无人机呢?”他说。
记者:曹然(caoran@chinanews.com.cn)
文:霍思伊(huosiyi@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