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古城,来中国了

倪伟  2026-03-10 16:00:04

已经重现人间近五百年的庞贝古城,至今仍不断有新的惊喜诞生。

 

2024年,庞贝古城里发现了一座大宴会厅,墙上绘有特洛伊神话壁画;2025年面世的一面墙壁上,绘着巨幅酒神狄俄尼索斯的仪式场景,可与一百多年前出土的“神秘别墅”巨型壁画媲美……这座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仍未展露全貌。

 

当下正在进行考古发掘的主要地点,在庞贝第五区,这是庞贝面积最大且未被全部发掘的区域之一。持续发掘了两百多年后,从2012年起,第五区成为庞贝考古新的重点区域。

 

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呈现了不少第五区的最新考古发现。展览分为“古城初探”“当世新得”两个单元,以及尾声“遗证铭史”,汇集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和庞贝考古公园的105件(套)文物珍品及3个沉浸式展项。

 

青铜小雕像陈列在复制的庞贝室内壁画前。本文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新发现或将改写庞贝历史

 

“这个角落,应该会让很多观众感觉到亲切。”展览中方策展人、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院院长陈煜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展厅的角落里,复原了一座完整的灶台,如同中国乡间的农家土灶。

 

这座长条状灶台,属于一家街角热食店,炉口一字排开,曾经烟雾缭绕,肉食与汤粥在铜罐里散发热气。灶台外侧,画着鲜艳的图案,包括两只绿头鸭、鸡和狗。在热食店考古现场,曾经就有鸭骨残留在罐子里。学者推测,这些图案或许就是两千年前的饭店招牌。

 

“热食店”一侧的展柜里,一件绿色青铜桶最初就掉落在店里的地上,似乎是被火山爆发的热浪掀翻在地。最引人注意的是,桶口堆着半圈凹凸不平的浮石,那是火山喷发造成的堆积,堆积物甚至已经将桶口的提梁熔化。

 

热食店与这只小桶,是2018年至2019年的考古新发现,它们呈现了一幕鲜活的市井生活。“在庞贝,普通平民的住所很简陋,没有烹饪热食的条件,街边的热食店就是他们吃正餐的地方。在整个庞贝古城里,已经发现了80多家热食店。”该展览内容设计、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员李嘉宁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如同意大利文化部博物馆司司长马西莫·奥萨纳所说,罗马世界不仅由纪念性雕塑与宏伟建筑构成,更由日常生活、家庭结构与嵌入城市空间的社会关系所塑造。庞贝向近代欧洲生动地展示了这一切。“从这一层面而言,庞贝的发掘构成了对传统文物研究的根本性突破。”他说。

 

庞贝古城位于地中海沿岸,是古罗马帝国的一座港口城市,一度是仅次于罗马的第二大城市。公元79年8月末的一个早上,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滚烫的火山灰掩埋了10公里之外的庞贝城。有人在邻近城市远远目睹了这一幕:天地间一片漆黑,女人、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的叫喊声四起,不久出现光亮,全城陷入迅速蔓延的火海。接着,灼热的火山灰从天而降,恐怖的黑暗再次降临。

 

现代科学对这次灾难的研究,已经极为细致。火山对庞贝的摧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持续18至19小时的火山灰沉降,约3米厚的浮石覆盖城市。随后到来的第二阶段,火山的喷发柱崩塌,火山碎屑形成泥石流,以最高每秒100米的速度席卷而来,摧毁了大部分建筑的上层结构,吞没所有生命。

 

火山灰、浮石灰和雨水相混合,形成近似水泥的物质,迅速结成坚硬的壳,将一切封印在其中。但它却也如同琥珀一样,将这座城市封存了起来,隔绝了环境和人为破坏。以至于近两千年后,很多场景还定格在火山喷发的一瞬,一些器物还保持着当初的光泽。

 

那座街角的热食店就是一幕生动的缩影。热食店外有一座小型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喷泉,以及分配水源的水塔。热食店里,除了陶罐和罐里的食物,还有一个试图逃走的居民。当然,他和他的狗都没有成功逃离,如同庞贝城内的所有生灵。

 

新的发现不仅会丰富庞贝的面貌,也可能修正一些历史认知。比如,2018年至2020年完成发掘的“花园之家”中,考古人员在中庭发现了一处炭笔铭文,其中记载的最晚时间是公元79年10月17日,当时这处中庭正在翻修。此前,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维苏威火山爆发于公元79年8月24日,新的发现或许会改写庞贝末日的时间。不过这一假说尚未得到最终证实。

 

上图:带火山凝结物的小桶 下图:庞贝近年出土的热食店(此为展厅复原)

 

“魂穿”古罗马

 

进入“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的展厅,一眼看去,满满的“古罗马风”。

 

最高大的两尊雕像,是市政官形象,身材伟岸,穿着托加袍。宽大的托加袍,褶饰繁复、制作昂贵,且穿着不便,显然不适合体力劳动,穿着者多为财富充裕、享有崇高社会地位的阶层。

 

庞贝古城里,世界是分层的。贵族的世界里,豪宅里壁画巨大而精美,宴会厅里摆着精美的银器,喷泉边立着生动的动物铜雕,精致的石雕比比皆是。平民的世界里,人们聚在热食店填饱肚子,身无长物。此外,还有奴隶的世界。在火山爆发的那一天,不论阶层,他们在同一瞬间死去。

 

庞贝的消失,使得古罗马帝国缺失了重要一角。而千年后的庞贝遗址重见天日,则成为古罗马研究的珍贵资料。理解庞贝与古罗马的关系,在进入现代考古时代后,始终是考古发掘之下潜流着的一条暗线。

 

“比如说:庞贝属于罗马帝国,但是在城市运行和日常生活里,庞贝与罗马有怎样的具体联系?最近一些年,考古和研究有了很多新的发现。”陈煜说,“庞贝的贵族在各方面都在效仿罗马,很多新的考古证据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这类“古罗马风”的雕塑,往往被置于豪宅中庭和廊柱中,显眼而直观,表达着一种权威。它们不仅是身份的象征,其与罗马帝国的精神联结,也显示了对帝国价值观的认同、遵循和忠守。

 

公元前80年,庞贝成为罗马殖民地,采用罗马的政治制度、宗教信仰和艺术风格。不仅罗马神祇和神话元素出现在房屋和花园,以屋主为原型的雕塑和半身像,显然也受到罗马贵族肖像的启发。

 

作为古罗马繁华的港口城市,庞贝活跃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出土器物也揭示了文化交融的特征。展厅一隅特意集中展示了十余件各类形状的双耳陶罐,这类陶罐主要用于运输葡萄酒、橄榄油、鱼酱及其他液体,来自克里特岛、北非及西班牙南部等各个地区。

 

这些形状类似但细节各异的陶罐,就如同敦煌洞窟里各种文字的文书,或者新疆西域古城里各个国家的钱币,折射出一段繁荣的贸易与文化交流史。庞贝通过这些贸易联系完全融入地中海经济体系,将意大利本土与罗马世界的核心产区连接起来——克里特岛与爱琴海地区是葡萄酒的重要产地,北非与西班牙南部则提供大量橄榄油与腌渍食品。

 

上图:出土于庞贝的大型湿壁画 下图:身着托加袍的市政官雕像

 

无尽的劫难:火山、盗掘、轰炸与坍塌

 

1500年后的1594年,工人们挖灌溉水渠,镐锤落地,庞贝古城被掀开一角。这是历史记载中庞贝遗址的首次面世。但这一角随即又被掩埋,没得到多少注意。

 

如同陕西的农民曾不时在麦地里挖到古代青铜器,庞贝遗址上的历代居民,也常在葡萄园和菜地中发现古物。这里因此吸引来古代寻宝人,17世纪的寻宝人在地里掉落了一枚西班牙铜币,前几年被考古人发现。考古人员还发现了盗掘所形成的地下隧道网络,堪称错综复杂。

 

而庞贝古城真正的官方发掘,始于1748年的那不勒斯王国。最初主要是为了获得藏品,以满足王朝政治声望的需求,因此优先发掘那些更具视觉震撼力的文物,并纳入皇家收藏。

 

然而,随着整片街区、道路体系、坟墓,以及装饰精致的民居不断出土,遗址呈现出更为惊人的面貌,逐渐超越了零散文物的意义。这让人们不得不意识到,庞贝留下的不仅是珍贵文物,其本身便是最珍稀、最辉煌的硕大宝藏。

 

在此背景之下,庞贝考古始终处于各种理念与力量的交锋之中。意大利文化部博物馆司司长马西莫·奥萨纳说,从启蒙时代到浪漫主义,从19世纪的实证主义到20世纪的多元融合,再到当代数字考古学的发展,庞贝始终处于不同思想与方法的交汇点,同时也集中体现了发掘与保护、学术研究与公众展示之间的冲突。

 

至关重要的时刻,是1860年朱塞佩·菲奥雷利被任命为庞贝遗址负责人。这位考古学者第一次将庞贝考古带入科学性的时期,他为古城分区,划区考古,尤为重视对古城整体性的揭露和认识。他的理念和方法,已经十分接近现代考古学。

 

同样重要的是,朱塞佩·菲奥雷利推动庞贝古城设为遗址公园,对公众售票开放,不再是王室控制的家产。庞贝古城由此成为现代考古遗址公园的滥觞。

 

20世纪下半叶之后,庞贝考古速度减缓,直至2010年11月,兵器库建筑遗址意外坍塌。此事引发国际社会关注,同时,其他大量庞贝建筑坍塌事件被曝光,遗址所处的危机状态被公之于众。这是庞贝当代故事的转折点,催生了2012年启动的“大庞贝计划”,旨在对庞贝古城进行从发掘到保护的全面行动。

 

曾任该计划总监的马西莫·奥萨纳说,最为关键的两项工程,是缓解了水文地质不稳定,以及对发掘断面的整体加固。这些措施使遗址区域得以安全稳固,并促成了若干完整区域的修复与开放,庞贝古城重新焕发生机。

 

同时,百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庞贝考古也启动了,这次考古完全不同于以往。

 

如今的考古,利用了精确三维激光扫描和测量技术,对空间进行毫米级重建,也用上了无人机、地球物理勘探、DNA等技术,全面考察庞贝看见的与看不见的过去。

 

奥萨纳提醒,除了火山爆发的历史时空,庞贝的历史时空是多重的。比如灾难后人类返回废墟的尝试,历史上对废墟的多次盗挖、掠夺,18世纪开始的官方考古,以及二战期间的轰炸和21世纪以来发生的建筑坍塌。

 

“今日的庞贝,正是这些不同历史阶段的视角、实践与叙事不断叠加的产物。”他说。

 

庞贝第五区考古发掘现场 图/“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图录

 

“世间万物安得永恒”

 

此次展览正是马西莫·奥萨纳提议的,他曾经在庞贝古城工作多年,后来担任过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馆长,他希望能在中国展现庞贝古城的真实面貌,以及近年来考古中的新发现。

 

参展的105件(套)文物,由两国策展团队共同确定,其中超过80件(套)为首次来华。中方策展团队特别提议,希望能够展示更多的湿壁画。“想起古罗马和庞贝,湿壁画肯定是最重要的特征之一。而且壁画本身也是庞贝建筑非常重要的元素。”中方策展人陈煜说。近年来最新考古发现中,仍然有规模宏大的壁画重见天日。

 

展览临近入口处,展示了四面巨大的庞贝壁画,均有一人多高,展厅内还有多幅小型壁画。大型壁画多为神话传说题材,其中两幅均为酒神主题。正中的《马尔斯和维纳斯》,则描绘了战神马尔斯与爱神维纳斯的爱情场景。四面巨大壁画陈列于同一个深邃的空间中,模拟了最初的室内陈设环境,观众可以近距离观看画中细节。

 

展览内容设计李嘉宁出身自古希腊罗马史专业。为了让观众更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她提议在一些展品旁专门设置了科普卡片,并撰写了卡片上的内容。这些卡片补充了展品背后的功能用途、历史背景、艺术风格等,语言准确而俏皮。

 

庞贝遇难者石膏铸像复制品 图/中国国家博物馆

 

展览的最后一幕颇具冲击力。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四具呈现出痛苦姿势的“遗骸”蜷缩在地。其中两具连为一体,一人将另一人的头抱在胸前,以拥抱的姿势赴死。还有一具挂着项圈的狗,肚皮朝天,四肢扭曲成一团。

 

其实这些并不是真正的遗骸。在火山灰形成的“水泥”硬壳中,木头、人体、动物等都会逐渐腐烂,形成空腔。19世纪,朱塞佩·菲奥雷利联想起制作青铜器的范,便在空腔中注入熟石膏,复原出原始样貌的石膏铸像。通过这种方法,大量人与动物的遗骸被复原出来,有的躺在家中,有的蹲在街角,有的一家人抱在一起,很多人倒毙在路上,那是他们面对灾难的最后一瞬。

 

“在这12年乏味而艰辛的工作中,尽管我并未发现多少珍贵的纪念性遗物,却屡次揭示了庞贝居民不同的死亡方式。”他曾如此总结。

 

庞贝遇难者石膏铸像,是考古史上最具震撼力,也最具争议的遗存之一。此次在展览中呈现的铸像,都是21世纪制作的高精度研究性复制品。它们在展览的最后出现,呈现了在幸存的建筑、雕塑、壁画、青铜之外,那些已经烟消云散却真正赋予其生命力的存在——庞贝的人。

 

其后,展览来到尾声,一个空空如也的空间里,只浮现着庞贝无名诗人的一句诗:

 

“世间万物安得永恒。”

 

发于2026.3.9总第122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庞贝再发掘:被改写的末日时刻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