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岁的林薇产后不久，发现自己的肚子“消得慢”，影响美观。
在月子中心的推荐下，她走进了一家产后康复机构，销售人员推荐了“提拉胃囊”项目，10次4980元。在简单测量后，销售脸色变了，告诉林薇她已有生产后骨盆歪斜导致的“长短脚”。随即销售推荐了“正骨”项目，并说康复师都是“厉害的正骨专家”，做10次要16800元。林薇最后不得不选择购买。“当身处黑暗的检测室内，周围几个白大褂围着你说你有问题，那种压迫感会让你难以拒绝。”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近期，《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以产后妈妈的身份走访了多家提供产后康复服务的机构。在北方某市一家产后恢复中心，产康师让记者躺下、抬头，然后测量腹直肌分离程度。然而，就这一项指标，不同机构给出了从一指半到两指半完全不同的结论，关于骨盆高低的说法也各异。
多位受访产后妈妈把产后康复称为“从怀孕到生产一步步设计好的陷阱”，项目套餐从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社交平台上，机构包装的产后康复“黄金三项”，也就是盆底肌修复、腹直肌修复、骨盆闭合的效果莫衷一是。同时，产后康复不是一个小众需求。今年8月，中国医院协会妇产医院分会发布了《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诊疗指南》（以下简称《诊疗指南》），《诊疗指南》显示，国内女性产后六周至一年内各类盆底问题的报告发生率差异很大，压力性尿失禁发生率26%—33%，盆腔器官脱垂15%—73%，便秘30%—52%。
产后康复究竟该做什么、谁来做、做到什么程度？当“修复”“调理”成为标价出售的商品，答案反而变得模糊。
图/视觉中国
蹲点式“套路”上万元
产康机构的招牌有些很不起眼，有的店面甚至看上去就是一间普通家庭房改造而来。
前述北方某市产后恢复中心门口有一个更大的招牌，是美容SPA，产后康复只是这家机构提供的服务之一。听完顺产后56天、走路走多了骨盆疼、阴道松弛漏尿的描述后，产康师很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产后“黄金三项”都要做。理由是现在人普遍坐站姿不端正，不生孩子骨盆也有问题，产后只会更不正。骨盆检查是直接目测和上手摸。被问及产后6个月会不会自行恢复，该产康师称“你的骨盆绝对回不去”。实际上，《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此前没有妊娠经历。
腹直肌检查的方式大同小异，产康师让记者把腿放平、抬头，然后其将手指放在记者肚脐眼附近，感受腹直肌分开的距离。经测量，记者腹直肌分离两指半。修复方案是用修复仪电刺激盆底肌，辅以手法按摩，以及使用某种“缩阴膏”。被问及产品品牌时，产康师称是自产品牌。此外，对方还介绍了满月发汗、排残奶等打包项目，还用其门店客户的经历来佐证“残奶不排甚至引发癌变”的说法。
在该市另一家连锁产康机构的门店，产康师测出记者腹直肌分离一指半，并解释因为测量者手指粗细的关系，这一检查有一定主观性。在这家店，骨盆检查是先做臀桥，即仰卧屈膝，将臀部抬起、放下，多次循环，再比较两腿分别屈起后哪条更轻松，结论是记者两腿不一样长，骨盆有问题。
上图：北方某市一家产后恢复中心的操作间，记者在这里完成了产后情况初步评估。
下图：北方某市一家康复中心店内用于腹部塑形的仪器。摄影/本刊记者 胡可欣
在多家产康机构，“黄金三项”均被包装成必做项目。门店话术之外，产后妈妈可能经历的是更完善的一套销售流程。湖北荆门的二胎宝妈程艾今年32岁，刚生产不到半年。她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自己显怀之后，就有产康机构的销售人员在医院蹲点，说加微信送小礼品，推销各种体验套餐，低至99元。让程艾上钩的是298元套餐，包含开奶、乳房疏通、产后“黄金三项”等。她一胎时频繁得乳腺炎，请过多次开奶师，上门一次要300元，于是觉得298元包含两次开奶“非常赚”。
真正的“套”在她坐完月子之后。她被叫回店里，安排做骨盆闭合，并配备一对一产康师。其间销售和店长轮流进来闲聊，在程艾看来，这是在打探她的个人信息、分析消费实力。然后对方便开始推荐长期套餐，例如1698元10次的骨盆闭合，“原价好几千元”。
在怀孕和分娩过程中，由于激素作用，女性骨盆周围的韧带会变得松弛，以便胎儿顺利通过产道。产康机构推出的骨盆闭合服务就是用“手搓”的方式，在外力作用下让分离的骨盆重新闭合。程艾的产康师用手肘等部位反复按压她的髋关节，有时还会“整个人压上来”，不断问她有没有听到髋部发出的响声。她回忆，过程中确实有听到关节的脆响。
在做骨盆闭合的一个小时里，程艾经历了和林薇类似的恐慌。她做了脏腑归位、腹直肌闭合、骨盆闭合、肋骨外翻修正四项，产康师把她的肚子“使劲往上推四次”，再让她摸肚子，由旁人拍照。“我摸了肚子，还真的变平了。”但程艾回忆，整个过程疼得喘不上气、无力瘫软在床。此时对方让她付款签字，除套餐赠送的骨盆闭合，其他每项按2680元收，她一共额外支付了8040元。程艾无力理论。回家后几天，她发现“肚子又回去了”。
多位受访产后妈妈表示，并不清楚什么情况下该做产后康复。机构通常的营销话术是产后42天开始“人人必做”。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副院长、妇产科主任医师肖雪表示，产后42天至6个月确实是盆底康复的最佳干预期，但“谁需要做”需严谨的专科评估。
妊娠和分娩对盆底结构的牵拉与损伤是必然的，但“有损伤”不等于“有病”。肖雪指出，产后最常见的压力性尿失禁，例如咳嗽、打喷嚏、跳跃时漏尿，加上轻度盆腔器官脱垂感，在产后早期属于盆底支持结构暂时性弱化的表现，多数在产后6—12个月内可部分自然恢复。真正需要作为疾病对待的，是产后3个月仍持续存在的漏尿，阴道口可触及或看到脱出物，排便或排气失控，以及反复发作的盆腔坠胀疼痛。这些症状持续意味着盆底支持结构已发生不可逆的功能性或器质性改变，称为盆底功能障碍性疾病。
北京妇产医院针灸理疗康复科兼女性盆底功能障碍诊疗中心主任医师武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般来说，盆底肌力偏弱或产钳吸引器助产、巨大儿、高龄、多次分娩、严重会阴裂伤等高风险人群，才需要专业干预。“人人必做”并不成立。
一名产后康复师的从业资格证 图/受访者提供
没有“骨盆闭合”的诊断
肖雪指出，国内产后盆底功能障碍的发生率在30%—47%。
盆底功能障碍的诊疗有其标准路径。“产妇的第一步应先到正规医疗机构做一次彻底、有仪器设备为基础的盆底功能评估。”肖雪说，评估内容包括盆底肌力测定、盆腔器官脱垂的定量检查、尿失禁程度评估、排便功能评估、腹直肌分离的客观测量等。就器官脱垂而言，临床上有国际公认的POP-Q盆腔器官脱垂量化分度，将脱垂分为0期至Ⅳ期共五期。
广州32岁的产后妈妈素贞选择了先去医院检查。今年8月她刚生完二胎，产后42天复查出一串问题：前壁膀胱膨出、轻度子宫脱垂、肛提肌裂孔中度扩张、盆底肌松弛。素贞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来到广州某三甲妇产医院后，医生先给她做了盆底肌筛查，使用一个水滴形状的金属探头塞入阴道，通过仪器检测盆底肌收缩力的大小。满分100分，她初次测试的结果是40多分，属于收缩无力。“医生说80分以上也可能找不到发力点，建议是先做一个疗程的生物反馈电刺激治疗，感受盆底肌发力。”
该疗程要做10次，扣完医保后素贞自费了700多元。目前她做了三次，每次30分钟，5秒电流刺激、10秒放松循环进行。医生告诉她，她此前的问题在于不会用力，一用力全身都很紧绷。渐渐地素贞找到了盆底肌发力的感觉，测试得分提高到60多分，到80分以上就可视为盆底功能良好。
多位受访者指出，在严谨评估的前提下，盆底肌修复是产后康复的核心。《中国新闻周刊》在多家产康机构也看到了电磁刺激等仪器疗法，有的套餐上万元。在肖雪看来，电磁刺激本身是正规的盆底康复技术之一，但非医疗机构没有相关资质，操作者大多不具备识别禁忌证和并发症的能力。
腹直肌分离修复是按需进行。武颖认为，腹直肌有问题的标准是分离超过两指，或伴随腹壁松弛、腰背部酸痛、腹壁肌力减弱。此时，产后妈妈可在盆底肌训练基础上联合核心肌群训练。轻度腹直肌分离可通过居家规范训练逐步恢复，无须盲目进行仪器治疗。
肖雪补充，目前产科医生对产妇的腹直肌普遍采取缝合处理，但由于是间断缝合，因此部分腹直肌在产后短期内仍会分离，不同部位测量出腹直肌分离的差距意义不大。她认为，临床上腹直肌分离除了指测，必须有超声、核磁等仪器数据支撑。
“骨盆闭合”则被明确排除在医疗体系之外。“我们没有这种医学的诊断。”肖雪说，因为骨盆周围的韧带松弛是生理性的，在数月之内基本会自行恢复。徒手的骨盆闭合缺乏解剖学依据。在非医疗机构做此类评估和治疗，还面临损伤风险。
不少产后妈妈在接受徒手骨盆闭合后出现持续性腰痛、下肢麻木等症状。程艾在做完一次后就感到腰部疼痛，一侧腿使不上力，走路感觉骨盆都在错动，后来演变成持续数日的臀部放射性疼痛。在去三甲医院挂号后她得知，粗暴的外力闭合手法极易破坏骶髂关节的稳定性，造成错位和神经压迫。
至于与盆底修复捆绑销售的“排残奶”“缩阴”等项目，武颖指出，这些都具备极高的临床风险，正规治疗不会建议采用。乳汁可被乳腺组织自然重吸收，不存在“残奶毒素蓄积”的病理基础，反复暴力挤压反而易损伤乳腺腺管上皮，诱发乳腺水肿、乳腺炎。商业缩阴如果操作不当可造成阴道黏膜擦伤，诱发盆底肌过度紧张、痉挛及慢性盆底疼痛。
资质混乱
“无症状、盆底肌力良好且无高危因素者，仅需居家自我锻炼。”武颖说。
《诊疗指南》推荐将盆底肌锻炼，例如凯格尔（Kegel）运动作为一线基础治疗。凯格尔运动通过自主、规范地收缩与放松盆底肌群，增强盆底支撑结构力量与耐力，可有效改善盆底薄弱的相关症状。
不过，武颖同时指出，盆底肌的问题不只有“松”，临床上有患者肌肉过度紧张，反而导致性交疼痛和慢性盆腔痛，这种症状称为盆底肌高张，应及时诊治。
产后科学运动是必要的。2025年，中华医学会围产医学分会发布《妊娠期与产后女性运动专家共识（2025版）》，肖雪是通讯作者之一。该共识指出，世界卫生组织基于大量高级别循证学证据建议，自然分娩的产妇产后3天后开始轻度运动，剖宫产的产妇在安全前提下尽早进行日常活动、产后2—3周逐步恢复轻度活动。所有运动应以渐进为原则，避免超负荷训练。
商业产后康复的触角也延伸至该领域。《中国新闻周刊》走访了北方某市一家瑜伽普拉提馆，工作人员听完记者“产后快三个月、平时会漏尿”的描述，便称是典型的压力性漏尿，强调“产后一定要上私教课、产后一年半以内都算黄金恢复期”。这家店产后瑜伽课的报价是40节课15980元。
在肖雪所在的四川大学华西第二医院康复医学科，瑜伽是产后康复的非药物治疗体系的一环。她指出，科学的瑜伽锻炼对产后恢复有益，特别是代谢、肌肉力量等方面。但在非医疗机构进行瑜伽锻炼很可能没有任何帮助。
《中国新闻周刊》追问前述瑜伽馆工作人员其是否具备产后瑜伽的相关资质证明。对方回答“都是运动协会认证、属于国家体系的”，但对于到底是哪一种证书语焉不详。当被问及产康项目属于医疗体系、产后瑜伽如何界定的问题，工作人员则称“等您来上课就知道了”。
在多家产后康复机构里，资质是一个被反复回避的问题。多数产康师表示资格证“在家里没带过来”“都在老板那边”。《中国新闻周刊》询问了全国多地多位产康师，其资质签发单位各有不同，大多是全国或当地某行业协会组织的资质认定考试。一位在成都工作的产康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今年1月通过所在月子中心组织的产康师资格考试，此前只上过一周的课。
成都一位产后康复业内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全国各省市近年来都在更新各自的《职业技能培训条例》，产康服务被划入医疗辅助类职业。行业一般认为，正规产康证书需包含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备案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编号，需体现“产后康复”专项职业能力字样，并加盖省级职业技能鉴定中心的公章。
武颖坦言，目前产后康复行业的准入标准和资质认定还不够完善统一。真正医疗性质的盆底康复，应由具备资质的医师、康复治疗师和专科护士，在医疗机构内开展。肖雪认为，产后康复要明确服务规范和准入清单。同时，产后42天的盆底评估，应作为常规的产后复查的组成部分，而不是一个可选项。
把产后盆底筛查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是受访专家都认可的方向。肖雪认为，可先在产妇的产后42天复查中增加盆底症状问卷筛查，因为问卷成本低，能识别出大部分需要进一步检查的人群，筛查阳性者可转诊做进一步评估。这一步走通后，再逐步向基层医疗机构配置筛查设备、培训人员。至于费用，肖雪愿意看到更多产后康复项目被纳入医保，尤其是基础诊疗项目。武颖则把期待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期望建立“预防—筛查—诊断—治疗—康复”一体化的产后盆底健康全周期管理体系。
不过，在线下门店里，产康师还在用“黄金期”“定型”“回不去”等话术制造紧迫感。记者离开前述瑜伽馆时，工作人员仍在劝说：“您所有的这些问题，还得先动起来，才能知道答案。”
（文中林薇、程艾、素贞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