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夏至前后,部分地区会准时上演一场规模浩大的“夜间军事行动”。
这并不是演习,而是实打实的精准打击。
参与者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纪律严明,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知了猴。
所谓知了猴,又名金蝉,是蝉的若虫。它们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在夏夜破土,爬上树干,完成生命周期中最后一次华丽的蜕变。
然后,令它们想不到的是,自己精心策划多年的“越狱计划”,刚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一群蹲守多时的人类截获了。
这种悲情感,不亚于你攒了三年的年假准备去旅游,刚出小区就被领导喊回单位加班了。
“军备竞赛”
知了猴,蝉科昆虫的末龄若虫。整个若虫期都躲在泥土里,临近老熟,会在某个夜晚爬到树干上,准备最后一次蜕皮,也就是羽化。
全世界蝉科有3000多种,中国有200多种,而在北方地区人们常见并食用的就是黑蚱蝉的若虫。
蝉是鸟类、螳螂、蜘蛛、胡蜂以及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物。若虫长期生活在地下,不断翻动土壤,起到松土作用,并参与土壤物质循环;成虫死亡后变成有机质和养分回归土壤,构成生态系统微妙的平衡。

知了猴 图/中新社发 王建中摄
如今,抓知了猴这件事,早已从人们童年记忆里的“饭后消食活动”,升级为一项高度专业化的夜间“竞技运动”。
初级选手,主打一个佛系抓捕,往往手里的设备只有一个矿泉水瓶。
这样的选手通常战绩惨淡,一晚上下来,身上的蚊子包比抓到的知了猴都多。
选手的等级伴随装备升级,中级玩家强光手电成为标配,亮度必须以“照得对面楼邻居以为天亮了”为标准;一个长柄工具,顶端包裹粘鼠板或双面胶,为了捕获登高的知了猴;一个巨型可乐瓶,瓶身戳满气孔。
高级选手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
他们开着车,带着全家老小,后备厢里装着发电机、探照灯、折叠梯、捕虫网、GPS定位仪,以及足够给全家吃拉稀三次的自热火锅。
他们的活动范围覆盖方圆五十公里内的所有树林,对知了猴的出土时间了如指掌。
不是按天算,是按小时算,精确到“今晚八点十五分,东南坡第三棵杨树,预计出土十二只”。
有报道称,今年不同地区的知了猴收购价格一路走高,部分地区高达一斤180元人民币。这让很多初级、中级选手升级手头的装备,逐步跻身高阶行列。
事实上,从经济学概念上来看,当所有人都知道某个东西值钱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已经不值钱了,因为获取它的成本会无限逼近它的价值。
知了猴的市场价从十年前的两毛钱一个,涨到了现在的两块钱一个,涨幅跑赢了大部分商品。有人专门负责抓,有人专门负责收,有人专门负责炸,有人专门负责发朋友圈。
一只知了猴从出土到上桌,中间要经过四五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加价。最终端上餐桌时,它的身价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抓一只知了猴所需的时间、精力、油钱、手电筒电池钱,也在同步上涨。算下来,时薪可能还不如去快餐店炸薯条。
但没人计较这个。抓知了猴的人,抓的从来都不是知了猴。
从人找猴,到猴找人
在夏夜的树林中,有着和社会相似的截面:
退休的大爷们,统一上身穿白色跨栏背心,下身穿大裤衩,左手一根手电,右手一把蒲扇。
他们在林间踱步,在树下“摇曳”。他们不是来抓“猴”的,更像是在“视察工作”。
看见年轻后生们,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扒拉时,大爷云淡风轻地一笑。
“小伙子,你这样不行,要听声儿,它们从土里出来有动静。”大爷说完用手电随手一指,“喏,那里就刚爬出来一只。”
看着年轻人顺着光亮扑过去,大爷露出慈祥而得意的微笑。
中年男人是抓知了猴的主力军,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分工明确:男人负责照高处,女人负责照低处,孩子负责拿瓶子。
一家人在树林里排成纵队,沉默而高效,偶尔有人发现目标,压低声音喊一声“这儿有”,全家人立刻围拢过来,手电光柱交织成网。
有大学生组团来,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实际上就是找个理由半夜不睡觉。他们一边抓一边直播,弹幕里全是“左边树上有一只”“前面草丛在动”。
学生们“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跟着弹幕比画,收获甚微。
科技与传统的结合,让这项古老的民俗活动焕发出新的生机,也让方圆十里的知了猴提前知道了人类的存在。
最辛苦的是小朋友。
酷暑时节,他们被家长从空调房里拽出来,满脸写着“我想回家玩手机”,但手里还紧紧攥着手电筒,因为父母说了,要抓够二十只明天给炸着吃。
为了口吃的,人类幼崽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专注力。
问题的关键在于:抓的人多了,知了猴就不够分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公地悲剧”。一片树林里的知了猴数量是相对固定的,但当抓猴的人从十个变成一百个,从一百个变成一千个,供需关系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以前是人找猴,现在是猴找人。
准确地说,是猴在地下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有生态学家担忧,过度捕捉会导致蝉种群数量下降,进而影响以蝉为食的鸟类和昆虫,最终破坏局部生态平衡。
这话听着严重,但抓猴的群众有自己的逻辑:“我抓的这点儿算啥?小时候一夏天能抓几百只,现在一晚上能抓十只就不错了。”
这恰恰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树上“骑”个猴,地上一个猴,“揪净”还剩几个?
在生物学上,当一个群体足够大的时候,就会引起另外一个群体的注意,一般是天敌。
当抓知了猴的人多起来,自然开始被针对,目前电商平台已经出现了“知了猴贴纸”“3D打印知了猴”等产品。
其目的就是让这些大半夜不睡觉的人,无功而返。
找个理由慢下来
北方人吃知了猴,讲究一个“油炸”。
活猴洗净,用盐水浸泡,沥干水分,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撒上椒盐,一口一个,外酥里嫩,蛋白质的香气在口腔中爆炸。
吃知了猴这件事,本质上是一种“季节限定”的仪式感。就像春天的香椿、秋天的螃蟹、冬天的羊肉,夏天的知了猴也是时令风物。
它承载的不只是味蕾的满足,还有一种“我赶上了”的成就感。
但吃的人多了,问题也来了。有人开始担心寄生虫,有人开始忧虑重金属,有人开始计算胆固醇。
健康饮食的观念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热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还在,但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
于是出现了“我只看不抓”“我只抓不吃”“我吃但不多吃”等各种折中派别,像极了当代年轻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既想参与,又怕过度。
说到底,抓知了猴这件事,已经从一种生存技能,演变成一种社交货币、一种家庭活动、一种城市人回归自然的廉价方式。
夏夜里走进树林,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一只正在攀爬的知了猴,那一刻,仿佛照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背心短裤、满身泥巴、为了一只虫子可以欢呼雀跃的小孩。
在这个人人都在奔跑的时代,能有一个理由让自己慢下来,在夏夜的树林里走上一个小时,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不妨再慢一些,在傍晚的林间观察知了猴的羽化,或许比抓捕它们更有意思。
参考资料
1.《捕食知了猴会破坏生态?》中国环境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