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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断案故事,其实是一个老外写的?!

仇广宇  2026-04-28 16:02:22

不知有多少人清楚,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狄仁杰断案故事”其实是一个老外写的。

 

1943年3月的一天,荷兰人高罗佩乘坐飞机落地重庆,赴任荷兰驻重庆大使馆一等秘书一职。那时,抗战烽火中的重庆被阴影笼罩,轰炸机的轰鸣声随时可能响起,到处都是简陋的板房和窝棚。不过,即便如此,高罗佩心中依然充满兴奋。为了来中国常驻,他费尽了口舌,多次请求自己的好友帮忙调任。

 

1942年7月,高罗佩刚刚从上一份外交工作中脱身,需要乘船从日本出发,因工作安排辗转新加坡、非洲等地,最终得到任命落脚重庆。为了驱散旅途中的无聊,出发时,这位荷兰“中国通”随手把几本中文书塞进了箱子,其中有一本出版于18世纪的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本书给他带来了诸多灵感,让他在日后创作了一系列以狄仁杰为主角的探案小说,并因此享誉世界。

 

在重庆,这位对东方文化有着狂热之情的外交官,度过了三年梦寐以求的“中国式的生活”。他穿中国服装,写古诗,练书法,学篆刻,弹古琴,和诸多中国官员、学者结为好友。此外,他还找到了一位他心中完美的中国女子作为人生伴侣,真正与中国文化相伴终身。

 

其实,高罗佩的身份远不只是狄仁杰小说的作者这样简单,用如今的眼光去看,他也是最杰出的汉学家之一。循着对中国文化的热情,高罗佩还开创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学术领域。他是第一个用西方学术方法研究中国“房中术”的学者,也写出过西方汉学界第一部系统研究中国古琴的著作《琴道》。在短短57年的人生中,他凭着兴趣与热情,在汉学领域做出了超人的成就。

 

2026年4月,高罗佩的同事巴嘉迪、万莲琴撰写的荷文传记《一生三任》的全新中译本《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问世,让高罗佩的故事重新出现在中国读者眼前。传记译者、高罗佩资深研究者张凌对《中国新闻周刊》感叹,在当代,如高罗佩一般全方位沉浸于中国文化之中的汉学家,已经相当罕见。

 

高罗佩 供图/托马斯·范·古立克


被阿加莎·克里斯蒂夸赞

 

1982年,高罗佩资深研究者张凌在《读者文摘》杂志上读到了分五期连载的高罗佩小说《黑狐狸》 (后来被译为《中秋案》),立刻被这个独特的故事吸引。她觉得,这个故事中不仅有血腥恐怖的命案,还有文人雅集、吟诗赏月的内容,有种令人沉迷的古典文学韵味。由此,她成为高罗佩的书迷,只要有高罗佩狄公案系列小说在中国出版,她一定会购买、珍藏,反复阅读。

 

后来,移居美国的张凌一直关注着高罗佩的信息。2011年,她在阅读高罗佩狄公案小说《柳园图》的英文原本时发现,多年前自己读到的中文版高罗佩小说,内容并不完整,也缺少对创作背景的交代。那时起,她决定将海外出版的高罗佩作品完整地翻译成中文。从2012年开始,她将自己的一些译文放到博客上,并在网友推荐之下与上海译文出版社合作。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她终于完成了对高罗佩《大唐狄公案》全集的翻译。

 

高罗佩的小说里埋藏着无数知识、典故,需要细细查证,在表述和文风上也得字斟句酌。尤其是,在1953年,高罗佩还曾将自己的代表作《迷宫案》亲自翻译成中文,取名为《狄仁杰奇案》,在新加坡出版。《狄仁杰奇案》使用标准的中文章回体小说语言,流畅自然的程度可以媲美中国古代白话小说。有了原作者的翻译标准在前,作为译者的张凌感觉,自己在翻译中压力很大,“自始至终,从未轻松过一刻”。

 

1942年7月,时任荷兰驻日公使馆二等秘书的高罗佩乘船离开日本。在一年之后,他打开《武则天四大奇案》阅读。书中讲述的唐代县令狄仁杰的探案故事,深深打动了他。

 

六年后,高罗佩再度回到日本任职。当他看到日本的图书市场上充斥着模仿西方风格的“三流侦探小说”时,心中满是不甘。他觉得,中国人在公案小说、传奇故事,甚至《棠阴比事》这样的法律案例汇编中,对各类案件都有精彩的讲述。而狄仁杰、包龙图这些中国形象的魅力,也不亚于西方神探福尔摩斯。但东方的作家似乎很少有人关注到这一点,也没有人撰写这类的原创故事。

 

1949年,高罗佩自费出版了《武则天四大奇案》(共六十四回)前三十回的英译本《狄公案》,作为试水。结果,这个译本在海外图书市场大受欢迎。得到了鼓励的高罗佩决定自己投入创作。1950年,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完成了第一部以狄仁杰为主角的侦探小说《铜钟案》,但并未第一时间出版。很快,他又写出了一本《迷宫案》。《迷宫案》1956年出版后一炮打响,奠定了他日后创作狄公案系列小说的基础。这本书甚至得到了英国推理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注意。她亲自写信给高罗佩,夸赞他的作品。

 

 

 

 

在广受欢迎的《迷宫案》中,高罗佩独特的小说风格初现雏形。故事中,狄公狄仁杰颇具现代人的魅力,他帅气博学,能文能武,既是典型的“中国士大夫”,也是西方人眼中帅气干练的“全能英雄”。狄公身边的配角也是个个鲜活:粗鲁、好色的马荣,拥有邪门技巧的“技术骨干”陶干,精明的老助手洪亮,总有悲情遭遇的壮汉乔泰,还有玄兰这样聪明机警的底层女性。除此之外,小说中还出现了颇具现代感的“密室杀人”等作案手段,案情丝丝入扣,令人大呼过瘾。

 

此后十几年,作为职业外交官的高罗佩被派往许多国家任职,但无论被派到世界的哪个角落,他都会抽出时间撰写这部以中国古人为主角的小说,仿佛这才是他的志业。其子托马斯·范·古立克是一位外科医生,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虽然自己的工作领域与父亲完全不同,但我父亲的生活方式向我展示了职业专注和投入的重要性。国际化的环境,特别是中国的背景塑造了我,并帮助我理解生活在东亚等地的人们。在我自己的科学工作中,父亲是我的榜样。”他动情地回忆,小时候,他总是看着父亲坐在书桌前,为狄公案小说画明朝风格的绣像插图。那时,父亲嘴里总是叼着一根香烟。神奇的是,父亲从不会让烟灰沾染到画作上。

 

高罗佩一生中一共创作了20多部长短不一的狄公案故事。这些故事共被翻译成29种文字,风靡全球。它们也为狄仁杰形象在影视剧中的传播打下了基础。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由海外演员扮演的、高鼻深目的狄仁杰形象,开始在英国、美国的荧幕上出现。此后,1986年上映的中国第一部狄公案电视剧《狄仁杰断案传奇》,以及2024年播出的《大唐狄公案》,都是以高罗佩的小说作品为蓝本的。

 

精神上的中国人

 

高罗佩的好友、外交官陈之迈曾撰文回忆,多年前,他和高罗佩在重庆参加友人聚会时,高罗佩总是随时携带着一架古琴,常常会在饭后为全场人士弹奏一曲,以示助兴。此外,很多人也都见过他身穿中国铠甲的照片,这张照片也流传至今。虽然这样的装扮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高罗佩心中,这件事相当严肃。他的种种言行都显示,他一直在努力向古代中国人的生活靠拢。

 

很难说清,高罗佩这样的一个荷兰人,为何会如此迷恋东方文化,并为之付出一生的时间。不过,在高罗佩的亲人看来,这场东方梦的缘起,与他童年时期的经历高度相关。

 

1910年,高罗佩出生在荷兰,5岁时,他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带着全家迁到爪哇。在爪哇的唐人街,高罗佩第一次注意到了招牌、卷轴和字画上的中文。这些神秘的“符号”,让他想起了父亲和祖父收藏的中国瓷器,也激发了他的好奇心。

 

后来,高罗佩曾询问自己的华人同学,这些字符是什么意思,却没能得到答案,但这样的好奇一直留在他心中。高罗佩之子,托马斯·范·古立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爪哇生活时,高罗佩有时会用木棍在沙地上描摹他看不懂的汉字,路过的华人看到,就会告诉他这些汉字的含义。就是从那个阶段开始,高罗佩迷上了东方文化,而且“这种迷恋贯穿了他的一生”。

 

1923年,13岁的高罗佩回到荷兰,在学习了古希腊、罗马、英语、法语等课程之后,中文依旧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曾提到,将深奥的字义与完美的字形结合起来的汉字,能带给他“如在梦中”的快乐。他开始自学中文,还利用自己荷兰文名字的音译,给自己取了“高罗佩”的中文名。“高”取自他的姓“古立克”,“罗佩”则是他名字“罗伯特”的近似音。

 

左图:高罗佩绘赠金问源,1945年春。

右图:高罗佩所绘狄公案插图,出自《铜钟案》。

 

为了一张疑似写有中文符号的“竹纸”,高罗佩结识了从莱顿大学退休的梵文专家乌伦贝克。乌伦贝克不会中文,但他对好奇心旺盛的高罗佩十分赞赏,向他传授了语言学以及梵文、俄语的知识,希望他继承自己的衣钵,进入学术圈。然而,高罗佩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是对东方人的生活感兴趣,并不想成为一名象牙塔里的学者。他清楚,自己读书,只是为了找到一份能融入东方人生活的工作。

 

1935年,博士毕业的高罗佩顺利考入荷兰外交部,被任命为荷兰驻日本公使助理译员。在日本,高罗佩迅速地迷上了来自中国的古琴文化。由于这个原因,他在七年中多次前往北京。几乎每次都是为了拜访他崇敬的古琴大师叶诗梦、关仲航等人,向他们学习古琴演奏。

 

在1943年如愿在重庆任职之后,高罗佩很快以古琴为纽带,结交了更多的中国朋友,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他参加了于右任、冯玉祥等人组织的“天风琴社”,是其中唯一的外国成员。他在中国的交游之广,令人震惊。比如,他曾与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的马衡成为至交,保持着长期的通信联系。他还曾写信给建筑学家梁思成,只为询问“中国何时开始使用椅子”这个问题。梁思成也耐心地回信为他解答。

 

高罗佩曾提到,早年间,他就梦想能和一位亚洲女性,特别是具有传统特质的中国女性,组建家庭。在重庆,他迅速结识了水世芳这样兼具东西方文化底蕴的“完美妻子”。水世芳出身中国官宦家庭,在齐鲁大学就读,战争爆发后为了读书在南方漂泊多年,因为向外国人教授中文而与高罗佩相识。二人情投意合,很快结婚。

 

高罗佩与水世芳在婚礼上的留影,1943年12月摄于重庆。

 

不过,高罗佩的家庭观也经历过复杂的变化。年轻时,他曾抱持波希米亚式的人生观,追求自由浪漫、无拘无束的人生。他在日本工作时,也受到当地文化的影响,有过“合约女友”这样的浪漫关系。但来到中国后,他很快就开始向往中国文人那种琴瑟和鸣的家庭生活。

 

婚后,高罗佩和水世芳很少对外谈论婚姻和家庭。在外界看来,他们的生活基本风平浪静,也完全符合高罗佩心目中的设想。水世芳的高素质、开朗和豁达,成为这段婚姻的保障。1946年,高罗佩被调离中国,水世芳也和子女们一道踏上了未知的旅程,日后,她和全家随着高罗佩在世界各地任职。晚年,她曾幽默地回忆,自己的丈夫根本不算是一位外国人,在很多方面,他比自己还像中国人。“从我们认识到他临终,他没有一天断过练字。他最爱吃元盅腊肠、喜欢四川菜。”高罗佩的儿子托马斯·范·古立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就我而言,东方的影响和习惯更多来自我的中国母亲。虽然我父亲是荷兰人,我们也在荷兰和其他亚洲国家生活过,但我的父母在国际社群中结交的始终是中国朋友。我对东亚及其特定的风俗习惯非常熟悉。”

 

为兴趣燃烧一生的“异类”

 

高罗佩的传记作者之一、高罗佩在荷兰外交部的同事巴嘉迪曾记述,高罗佩有“许多了不起的特质”,其中之一,就是能在任何环境下有条不紊地工作,并且效率奇高。有这样的工作效率,高罗佩在同事们眼中就成了一位“优秀公务员”。但聪明如他,也会利用一些技巧,回避和推掉自己不感兴趣的工作。这种特立独行,偶尔会引发同事和上级的不满。虽然他的研究和收藏,吸引了一大批“同好”与他交流,但有时也让他在公务员群体中像个异类。

 

高罗佩不在乎这一切。他专注于自己的兴趣和热情,只要发现问题,必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甚至可以百无禁忌。1950年前后,他在日本出版日语版《迷宫案》时,出版社为了吸引读者,打算使用裸女图作为封面。一开始,高罗佩坚决反对,他自认为中国没有裸女画,这样的封面图放在中国故事书的封面上,并不符合逻辑。结果在搜寻证据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从此,他开始对中国性学领域进行探索,并写出了《秘戏图考》《中国古代房内考》两本书,奠定了他在中国性学领域的开创性地位。

 

高罗佩书房外屋。本版图/上海译文出版社

 

中年之后,这位“业余天才”,依然沉浸于各种看似毫不相干的兴趣研究之中。1959年,他带着全家到马来西亚吉隆坡工作,顺便在当地收养了几只长臂猿。高罗佩从小喜爱动物,受中国古代诗歌的影响,他把“猿”视为君子的象征,他对这些长臂猿倾注了大量的爱和宽容。晚年,他的很多照片都是与长臂猿合照的。后来,他开始写《长臂猿考》,也以猿猴为灵感写过一篇名为《晨之猿》的狄公案小说。

 

1967年,烟不离手的高罗佩查出肺癌,但他并未第一时间告知家人,而是争分夺秒地工作、写书,安排后事,以尽到对家人的责任。此外,他还默默地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两部重要的作品:《长臂猿考》和最后一部狄仁杰小说《中秋案》。当年9月,高罗佩与世长辞,终年57岁。

 

高罗佩信奉中国文化中“生死有命”的观念。在人生最后一部小说《中秋案》中,也看得出他思想的变化。整个故事从精彩的历史传说、推理演绎,变成了更具诗意和禅意的灵性之作。在《中秋案》故事的结尾,处理完大案的狄公对书中的角色“鲁禅师”说出:“此刻,我真是筋疲力尽了。”或许,这也是高罗佩借狄公之口吐露的最真实的心声。

 

他一生追逐着兴趣与友谊,不断漂流和探索。正如他赠给中国古琴学者徐文镜的诗中写的那样:“漫逐浮云到此乡,故人邂逅得传觞。巴渝旧事君应忆,潭水深情我未忘。”

 

参考资料:

《高罗佩事辑》,严晓星 编,西泠印社出版社

《荷兰汉学家高罗佩与民国学者交游续考——以新见莱顿大学图书馆藏高氏私人信札为中心》,作者施晔

 

发于2026.4.27总第123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高罗佩:写狄仁杰探案的荷兰外交官

记者:仇广宇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