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世间的万千故事中,这是非常经典的一个开头。只是这后面的内容,各自听到的也许大不相同。
如今,以此开头的故事又多了一个版本:“黄河对岸二十里,有一座鸡鸣山;鸡鸣山上,有一座鸡鸣寺。七十年前,寺里有一个小和尚,法号智明。”它出自作家刘震云的最新长篇,叙写了一段不太遥远的佛门往事。与此前所有小说一样,这个故事还是发生在河南延津——刘震云的老家。故事里的智明却不是他的同乡,而是山东泰安人。一西一东之间,一个和尚的凡尘与空门、牵挂与了悟、际遇与归宿尽在其中。
长篇的名字叫作《咸的玩笑》,智明的故事却并不可笑。而且它只有十几页的体量,区区万字即言毕述终,之后便话锋陡转地拐去了另一则故事,与泰安的和尚和延津的小庙再无关系。唯一的勾连是,重起炉灶的故事起于延津终于泰安。
2026年2月20日,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第15届评审委员会决定将该奖项授予中国作家刘震云。这是中国小说家首次获得该奖项。奖项评审团给出的授奖理由是:“作品中独到的哲思与幽默,深刻影响了多个语种的读者。”

2025年12月27日,刘震云新书《咸的玩笑》分享会在北京举行。图/视觉中国
笑不经玩
《咸的玩笑》真正的主角,叫杜太白。一个县城里的小知识分子,从前是中学老师,后来是主持红白事的司仪,再后来是卖萝卜的小贩。为了讲述他的故事,刘震云用了35万字。
然而这样一个浓墨重彩的篇幅,在目录中的设定却仅是三十三章题外话,倒是旁逸斜出的智明和尚成了正文。刘震云解释说,貌似主次倒错的结构并非刻意的张冠李戴,“题外是正题,正题是题外”,现实的逻辑往往如此:“生活中充满各种血脉相连的暗流,未必这个因就导致这个果,那个果就出自那个因。”
这不是他头一回在结构上玩花活了。二十多年前写《故乡面和花朵》,200万字的四卷本,前两卷都是前言,第三卷是结局,最后一卷才是正文;十几年前写《我不是潘金莲》,九成的内容皆为序言,只有末了数千字称作正文;几年前写《吃瓜时代的儿女们》,正文还是放在了最后,前两部分全叫前言,但前言一铺排了将近20万字,前言二就写了五个字。
对此,刘震云一直颇为自得。他觉得,结构是考验一个作家的创造性的主要标志:“你要按部就班也没问题,但是文学特别怕按部就班,你得有自己的思量和胆量。”很多时候,结构甚至成为其写作的初始动力,正如他曾说过的:“创作到一定地步,人物和故事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物或者故事促使我写一篇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真正引起我必须写的原因是结构,要搭一个什么样的艺术结构。”
而且在他看来,一个奇异、特别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趣味。趣味是小说的一部分,也是自己的追求。
在中国当代作家的阵容里,刘震云其实是一个少有的“学院派”,在北大读了四年中文系。但他的文学观念并不“学院”,从来也不奔着深沉或者庄重而去,更讨厌所谓“知识分子写作”。用他的话说,吃过饭的人一般不会强调饭有多贵,没怎么吃过的人才生怕别人不知道一顿花了多少钱。
对他而言,有意思永远是写作的第一要务。“有意思接着才能有意义,这是小说必须遵循的规律。”
不过,有意思不全然等同于好玩,它们分属不同的层面,前者是审美意义上的,后者是感官意义上的。因此尽管为了杜太白的“登场”,刘震云从谋篇布局到遣词造句都用了很多心思,其所上演的却依然不是一出令人捧腹的欢喜剧。
事实上,“咸的玩笑”本意就不在于“笑”,而在于“咸”。玩笑的是生活,咸的是泪,刘震云想要描述的,不是一个人的诙谐或滑稽,而是人生的戏谑与荒诞。那是一场命运的玩笑,是身处其中的苦笑,是蓦然回首的叹笑,是冷眼旁观的悯笑。这种笑非但不好笑,反而让人不怎么笑得出来。
“笑不经玩,一玩就咸了。”刘震云说。或者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那部《故乡面和花朵》里,他就写下过一个更为直白的解释:“为什么我眼中常含着泪水,是因为这玩笑开得过分。”
活法的支撑
杜太白的命运玩笑,与两场饭局有关。
第一场是校长曹五车请客,邀了十一个同事吃闲饭,杜太白是其中之一。校长平日喜好吟诗作对、引经据典,于是席间提议唐诗接龙,权作酒令。接来接去,一桌人都喝倒了,只剩校长和杜太白。两人推杯换盏,引为知己,却在李商隐的一首《夜雨寄北》上产生读解分歧,大打出手。殴斗场面被人拍了下来,传到网上,教育局追究责任,曹五车被撤职,学校也辞退了杜太白。
第二场是从前一个学生的婚宴。丢了教职的杜太白做了红白事的司仪,凭着肚里那点墨水,混成县里这行唯一的“雅派”,颇受欢迎。学生结婚也请他去主持,结果敬酒时他跟新娘都喝高了,一个踉跄发生了点肢体接触,又被人拍到,放上了网,被众人七嘴八舌地骂作流氓。这下,司仪再当不成了,就快结婚的对象也吹了,杜太白大病一场,头发全白了。
“他的困境,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短处,而是因为自己的长处。一个人因为自己的长处导致了困境,这不是一种玩笑吗?”刘震云说。
这种玩笑,简而言之地可以理解为一种阴差阳错。活了快70年,刘震云见过太多的阴差阳错,他觉得人生的真相原本如此,“玩笑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的身上”。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刘震云是一个养女的儿子,母亲不是姥姥的亲闺女,但就是这么一份没有骨血关系的亲缘孕育了他。他从小跟着姥姥长大,老人不识字,却卖了自己的簪子让他上学,第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上学上到了13岁,舅舅跟他说,如果一直留在村里,最大的前途是跟自己一样赶马车,娶媳妇都只能找个小寡妇,于是他报名参了军,命运再次发生转弯。结果当兵的地方在甘肃酒泉,寸草不生的戈壁滩,条件还不如村里,所以当了几年便决定退伍,准备高考。因为数学底子好,在部队的时候也没事研究微积分,占了个便宜,一考就考了个河南省状元,命运的线路又换了一条轨道。
直到现在,刘震云还偶尔做梦,梦见指导员推开连队营房的门跟他说:“经我们研究,你考大学不算了!”他拉着指导员的袖子哭,一边哭一边问:“好不容易考个大学咋就不算了?”他跟妻子上街,看到民工扛着大包走过,也总是忍不住地感慨:“当年咱们如果没有从农村考上大学,也许就是另一条路。”
从前的少年朋友、部队的战友,很多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可惜他们没能遇到合适的拐点,终而只是农民,或者变成了进城打工的人。比如他的表哥刘永根,小名“屎根”,外号也叫“牛顿”,在数学、物理、化学方面有着超常的天分,却一生俯身于田间。刘震云有时会想,在一个平行时空里,“屎根”应该是一位数学家、物理学家或者化学家,待在普林斯顿、哈佛或者牛津,当着博士生导师。
但也是在这样的人身上,他经常又能发现一些异彩。一次回老家,表哥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道高等数学题,问他:这题你解得了吗?他看了看,回说解不了。表哥说,我已经解出来了。
“这就是异彩。没有这个异彩,他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但有这个异彩,生活的意义马上就显出来了。”刘震云说,“这种异彩通常可能是被掩埋的、被忽略的,有时候却是一个活法的支撑。”
因此在《咸的玩笑》里,他着重地写到了异彩。他给卖水产的老吕安排了一只会算数的小白鼠,给教化学的老申安排了冥想的爱好,给当裁缝的老殷安排了一个兵马俑的念想。杜太白的身上也有异彩,他给孩子起名巴黎、纽约、伦敦,因为自己这辈子没去过那些地方,干脆就让它们来到身边。
“异彩是这本书里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是我试图找到的一个新的方向。这是我之前的作品里还没有涉及过的。”刘震云说。

长篇小说《咸的玩笑》,作者刘震云。
失意与孤独
好几年前,刘震云有过一个念头。他想写一本《鸡毛飞过30年》,看看小林变成老林以后是什么样子。1990年,在他文学生涯早期最为知名的作品《一地鸡毛》中,小林是故事的主角,一个大学毕业刚刚迈入婚姻和工作的年轻人。
有一回,他跟朋友宋方金提起这一想法。他问宋方金,小林后来是下岗了还是变成了大房地产商,哪个更有意思?宋方金答,当然是变成大房地产商更有意思。他摇了摇头,说:“我跟富人不亲近,还是更喜欢写尴尬的人,失意的人。”
他曾说过:“在我以前的小说里,我借助过历史、社会、政治的作用,你觉得它很重要。最后你会发现历史、社会、政治其实是依附在个人上的。个体世界比整体世界要重要,比整体的世界要大,世界的天地总归有边,一个人的内心是漫无边际的。”
于是彻底的转变从《一腔废话》开始。在评论家徐兆正看来,这是刘震云前后期写作主题的一次交接,之前他写的是对权力的质询,之后写的则是民间肺腑。那些亮相于民间肺腑里的角色,几乎每一个都是失意的人。
《咸的玩笑》写的同样是一群失意的人,杜太白是,智明和尚也是。杜太白在延津失了意,最后去了泰安;智明和尚在泰安失了意,最后来了延津。因此当所有故事行至结尾,刘震云如是写道:“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失意固然是伤痕,辛苦却更多地还源自无可诉说,“没地方说话,渐渐地也就没人听他说,压在心底就成了心事”。无论是《咸的玩笑》,抑或是《我不是潘金莲》《一句顶一万句》,近二十年来,刘震云反复书写的也关乎“孤独”。说废话也好,说谎话也罢,想说自己的话或者想纠正别人的话,归根到底都是知心难寻。
他谈论过自己对此的理解:“西方是人神社会,人可以对神倾诉,中国是人人社会,只能找人说话。神的嘴很严,人的嘴是不严的,人人社会的人是非常孤独的。当孤独在每个人的心里连成一个群像时,这个孤独是非常可怕的。”
在妻子和朋友眼中,刘震云本身就是一个孤独的人。尽管他在公众面前总是一副长袖善舞、语带机锋的样子,但事实上私下里却沉默寡言,锁着一片难以闯入的内心世界。唯一敞开的时刻只有写作的时刻,坐在那儿慢慢聊,说说东,说说西,说说你,说说我。他说过,书里的人都是朋友,而且他们保险,随时都在——
“我常拿结伴去汴梁打比方,也许本来就是亲人,在这个路口相遇了:‘大哥,哪里去?’原来都是去汴梁。吸烟说话,又投脾气,于是结伴而行。走着走着,更熟了,开始说些各自的烦恼和压在心底的话。到了汴梁,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揖手而别。过了多少年,再相互想起,那人兴许磕着烟袋想:‘老刘也不知怎么样了?’”
发于2026.3.2总第122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刘震云: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
记者:徐鹏远(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