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到访中国。那时他还不到70岁。这里有他熟悉的朋友和学生，有他喜欢的美食，也是他年轻时曾经向往的地方。
这是他在中国的最后一次亮相。2026年1月6日，这位被誉为“在世的最后一位电影大师”的国际知名导演，突然离开了人世，享年70岁。生前，他凭借《撒旦探戈》《鲸鱼马戏团》等多部作品，成为全世界影迷和文艺创作者心中的偶像。很多人沉迷于他没有故事情节的长镜头语言中，不能自拔。
即使贝拉·塔尔的作品风格晦涩难懂，但也没有人能够忘记他的电影。那些黑白画面，那些超长时间的镜头凝视，如同普通人无解的生活一般，绵延不绝地在银幕上展现。人们看不懂这样的表达，却又沉迷于对他作品的挖掘。美国著名评论家苏珊·桑塔格曾说过，在她的有生之年，她愿意每年都重看一遍《撒旦探戈》。
贝拉·塔尔与刚刚获得诺奖肯定的作家拉斯洛·克拉斯纳霍尔凯合作多年。他最知名的电影作品几乎都是与拉斯洛合作完成。两人如同灵魂双胞胎一般，用绵长的镜头和连绵的长句，共同书写着人类生存中的困惑。只是，这种敢于揭露生活真实样貌的勇气，在这个热闹浮躁的时代，已经显得越发寂寥。
五十年来无法超越的电影
黑白画面中，一匹老马在寒风中奔驰，马车上坐着单手驾马的老人。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除了音乐以外，观众听不见任何对话和人声，只能看着老马和老人艰难地穿越狂风，穿越遮天蔽日的烟尘。
这是贝拉·塔尔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上映于2011年的《都灵之马》，在这部电影之后，他宣布息影，改做电影教育等工作。《都灵之马》几乎没有情节，对白也少之又少，只是用大量的长镜头和富有哲思的对话。这样的特色，让它被认为是电影史上石破天惊的作品，有人认为，这部电影“五十年来都无人能够超越”。
《都灵之马》深深震撼了世界电影圈。中国导演杨超曾评论，这部电影给全世界的导演上了一课，在此之前，没有人愿意相信电影可以这么拍。他可以如此彻底地放弃光影魔术，以及对情节的设计，将摄影机完全对准“老人、老马和破车”，完全拍摄下来，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其实，《都灵之马》是贝拉·塔尔人生中最想拍摄的电影。故事的缘起，是多年前他在老搭档拉斯洛的剧场演出中，听到对方讲述的一段传说故事。故事中提到，1889年1月3日，哲学家尼采在目睹一位车夫鞭打一匹老马之后，因为同情马而痛哭流涕，导致精神错乱。故事的结尾，拉斯洛道出了一句哲思般的疑惑：我们不知道那匹马最终怎样了。而这样的思索，也在贝拉·塔尔的脑海中萦绕了二十多年。
贝拉·塔尔的重点并非尼采和马，他只是想借助这样的问题，来传递他心中对人生真实境遇的追问。不过这种“真实境遇”，也并非一种照搬生活的写实。影像中这种原始而粗粝的生活，在他筹拍这部电影的21世纪，早已不是人们的日常。所以银幕上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来自他的精心挑选，是他用来表达生活的艺术手段。
在《都灵之马》看似简单的画面背后，贝拉·塔尔动用了大量电影工业中的技术、人力，去完成电影的拍摄。他特意去匈牙利的市场询问吉卜赛人的经验，找来一匹毫无生机的老马，也挑选了他心中最合适的演员和场地，精准完成他心中的表演。为了剧本，他还和拉斯洛起了极大的冲突，但最终，两人决定，选择用《圣经》里的典故，确定了电影的结构。
他在影像中所表达的并不是一种创造，而是一种“毁灭”。残疾的老人，了无生趣的女儿和马，干硬的食物，恶劣的天气，几乎没有社会生活的荒原……这种无法逆转的非人生活，在镜头长久的凝视之下，居然生出了触动人心的意味。而每个经历过这种漫长绝望时刻的人，都会被他镜头之外的怜悯所打动。
甘于孤独的时间记录者
贝拉·塔尔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创造着电影的新语言。除了人生最后一部作品《都灵之马》，他的名作《撒旦探戈》《鲸鱼马戏团》也都因这种特质而成名。他坚持使用长镜头、黑白画面，将一切视觉刺激全部消除，也反对为戏剧冲突而制造情节。这种表达绵延不绝，枯燥而缓慢，却又有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他对抗着时间的侵袭，拒绝融入当代绚烂的光影世界中。有人以贝拉·塔尔的代表作之一《撒旦探戈》为例进行研究，发现如果去掉片头等部分，电影内容的时长约为425分钟，其中共有156个镜头。这样平均下来，这部电影的平均镜头长度已经超过了2.5分钟。相比之下，当代好莱坞电影的平均镜头长度是2.2秒。可见，他和好莱坞从未生活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
这是贝拉·塔尔对世界的独特理解。他生于匈牙利佩奇市，父母都从事电影方面的工作。他从16岁起就开始拿起摄影机，记录吉卜赛人的生活，但并未在一开始就获得当导演的机会。1977年，他通过拍摄《家庭公寓》正式成为电影导演。早年，他拍摄了一系列忠实反映社会生活问题的电影，被统称为“写实三部曲”。
他最强烈的艺术灵感，还是在他与拉斯洛结识之后爆发的。1985年，二人相识，当时拉斯洛尚未成名，但贝拉·塔尔认定他的作品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1988年，他与拉斯洛联合编剧，拍摄电影《诅咒》。1994年，他改编自拉斯洛同名小说的电影《撒旦探戈》上映，这部长达7个多小时，几乎突破影史极限的电影，让他在影坛一举成名，也让他成为国际电影节的常客。2001年，依然是改编自拉斯洛作品的《鲸鱼马戏团》，让他在柏林电影节获得了《柏林报》评审团奖，再度创造辉煌。
在“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当下，严肃文学与电影的意义都已被稀释。然而，贝拉·塔尔和他的伙伴们依然没有屈服，依然在追求严肃表达与深度思考。在《撒旦探戈》里，他讲述了一个遭遇“乌托邦”骗局的偏远村庄的故事，故事情节相当简单，但大量的镜头凝视，对蜘蛛网等细节的刻画，让人们真切地体会到了乌托邦梦想的幻灭。这也与他终身表达的“上帝已死”的主题一脉相承。
优秀作品的价值终究会被看见。2025年10月，拉斯洛的作品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肯定。贝拉·塔尔刚刚和老友分享了这种喜悦和幸运，却还是过早地离开了。或许，在拍完《都灵之马》之后，“封镜”的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那个可以用大量时间和精力去传达作品深意的时代，已经远去。
参考资料：
《华北平原上的贝拉·塔尔》，《南方周末》，作者黎衡、余雅琴。
《时间与运动的秩序——〈撒旦探戈〉的镜头》作者：凯文·B.李
《上帝用六天创造了世界，人类又用六天将它毁灭》，《都灵之马》观影讲座，文/贝拉·塔尔 笔录/野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