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的一天,小叶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像往常那样扑向零食,而是蹲下来揉着左膝盖,眉头拧成一团:“妈,膝盖又疼了,摸着好像鼓了个包。”
母亲凑过去一摸,果然,膝盖外侧有个小小的凸起,按上去小叶“嘶”地吸了口凉气。“是不是体育课跑多了?”母亲一边说,一边找出药膏给他涂上。头几天,全家都觉得是生长痛,或是打球抻着了,没太往心里去。
可十多天过去,药膏涂完了一管,膝盖的鼓包没消,疼反倒更密了。夜里小叶翻身时,母亲听见他咬着牙哼了一声。这才慌了,带去社区医院拍片。片子出来,医生没当场说结论,只把父母叫到办公室,低声说:“骨头里有东西,看着不太好,去大医院吧。”
转到省立医院,专家盯着片子看了很久,转头说:“做个骨穿刺,赶紧。”那天下午,小叶被推进操作室,母亲站在门外,手一直攥着挂号单,纸边都被汗洇烂了。等待结果的三天,父亲每顿饭只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母亲一遍遍翻手机里小叶从小到大的照片,嘴里念叨“没事的,没事的”。
结果还是出来了——骨肉瘤,恶性。病房里,小叶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忽然把被子蒙住脸,闷闷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哑哑的。
母亲愣在那,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只把他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握紧了。从那天起,书包收进了柜子,课桌换成了病床,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数不完的日子。
这样的情况,在骨肉瘤病房里并不新鲜。骨肉瘤是一种高度恶性的骨肿瘤,好发于青少年,藏在膝盖、肩膀这些活动最多的地方,早期症状往往表现为疼痛,常被误认为是生长痛或运动伤。更难的是,即便熬过化疗、手术,耐药和复发仍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青春刚冒了尖,就被生生掐断,而每一个孩子的背后,都是一个跟着坠下去的家。
深夜里的求助:一场输掉的一线治疗
深夜的社交平台,藏着无数骨肉瘤家庭无处安放的焦灼。前不久,一位母亲的求助贴,道尽骨肉瘤治疗的残酷与无奈。她的未成年儿子,不幸确诊股骨远端骨肉瘤,完成“新辅助化疗+手术+辅助化疗”治疗后,疗效并不理想,甚至病情逐步加重,不到一个月已出现肺等部位的多处转移,病情进展极快。
新辅助化疗的初衷,是术前通过系统性化疗干预缩小原发肿瘤、降低肿瘤负荷,同时清除微小转移灶,并遏制潜在癌细胞的扩散,为根治性手术创造最佳条件。术后辅助化疗则旨在进一步清除残存病灶,最大程度降低术后复发和转移风险。
遗憾的是,在这个孩子身上,上述治疗策略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化疗未能遏制他的肿瘤生长,病灶持续进展,提示已对化疗药物产生耐药。虽然手术切除了肉眼可见的原发病灶,给予术后辅助化疗也未能遏制肿瘤生长,隐匿的耐药细胞仍残存体内,躲避了系统性化疗的杀伤,在肺等远处器官中潜伏、增殖,最终形成临床可见的转移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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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确诊那一刻起,骨肉瘤患者的家庭生活就彻底失序。奔波求医、核对治疗方案、昼夜陪护,成为家长生活的全部。孩子承受远超年龄的痛苦,穿刺活检、置管输液、反复化疗,在药物副作用的折磨下食欲尽失、频繁呕吐、急剧消瘦;更残酷的是,保肢修复、人工关节置换、甚至截肢,都是不得不直面的抉择。
原本盼着结疗回归正常生活,不料却陷入更深的深渊,后续治疗前路渺茫。这位母亲辗转求医问药、紧盯临床试验信息,却全部落空,只能在深夜敲下无奈的期盼:“我只想他活着。”
这不是个体遭遇,而是群体性煎熬。在全国各大医院里,无数家庭重复着相似的悲剧。
凌晨3点的医院走廊里,一位陪护母亲情绪再次决堤,她在社交账号上写道:这一年我见过太多生病的孩子,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不能选择,痛苦却选择他们,我多想让疼痛都长在我身上。而她的孩子,最终不幸因复发转移离她而去,留给家人无尽的遗憾。
社交平台和病友群,早已成为骨肉瘤家庭的自救阵地。他们抱团取暖、互通诊疗信息、紧盯新药和试验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丝生机。一位16岁少女,曾在社交账号上用文字和绘画记录抗癌日常,用乐观精神鼓舞无数病友,但她终究没能敌过肺部、脑部转移的凶险。她的社交账号永远停更,鲜活的青春定格在今年盛夏。
骨肉瘤的凶险,不止于急性期的凶猛,更在于癌细胞长久的潜伏。一位患者在治疗结束的10年后复发了,历经从频繁复查到不再复查再到复发、从保肢到截肢的无奈。

北京积水潭医院骨与软组织肿瘤
诊疗研究中心主任牛晓辉
骨肉瘤其实不多见,属于罕见病,年发病率仅为百万分之二至三【1-3】。但中国有着庞大的人口基数,患者数量不容小觑。北京积水潭医院骨与软组织肿瘤诊疗研究中心主任牛晓辉介绍,骨肉瘤好发于青少年四肢长管状骨干骺端,股骨远端、胫骨近端、肱骨近端,也可发病于脊柱、骨盆等关键部位。其典型恶化特征,是易发生肺部等远处转移。
数据显示,约90%的骨肉瘤转移发生于肺部,转移多发生于2年内【4】。这也是患者死亡的核心诱因。大好年纪的他们,本应在教室学习、在操场嬉戏,却被病魔困住。他们说“复发时假肢还没做好”“我这个乐天派也累了”“让我成为最后一个”。他们始终如勇士,在撕裂与缝补中心存希望,他们说病床是一艘船,海面却不平静,但要相信一切巨浪都是“乌蒙磅礴走泥丸”,等好了坐上真正的船,去看世界。
二线治疗“瓶颈期”:困在耐药与转移复发僵局里
临床上,骨肉瘤的进展有清晰的分期特征。牛晓辉提到,局限于某个原发位置,属于早期,往往使用截肢、灭活、关节置换等局部治疗手段;转移至区域淋巴结为中期,需手术清扫淋巴结;若出现肺等远端转移,即为晚期,且多数是播散性转移,治疗难度陡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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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认识骨肉瘤,始于纪录片《人世间》。镜头里的少年天真烂漫,即便身陷病痛,仍勇敢对抗病魔,但他们却没有迎来奇迹。那个历经化疗、截肢后依然乐观的男孩,最终出现肺转移。生命垂危之际,他哭着说“我已经极限”“想出去玩”“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一幕让无数人垂泪,也让无数人窥见骨肉瘤治疗的无力与残酷。
其实,和五六十年前比,骨肉瘤诊疗已有巨大进步,但二线难题却始终存在。牛晓辉从小对骨科耳濡目染,并走上骨与软组织肿瘤诊疗研究之路,从拿起手术刀到推动多学科诊疗、参与临床研究,见证和推动着中国骨肉瘤诊疗发展。他回忆梳理了该病的治疗变迁:早年临床多靠截肢手术,患者五年生存率仅为20%,肺转移是主要致死原因;后来随着放疗、化疗普及,五年生存率提升至70%-80%;综合诊疗体系的完善,进一步推动骨肉瘤诊疗走向标准化和专业化。
但这些多局限于初治、无转移患者,一线、二线治疗失败,出现耐药、远处转移、复发的难治性患者,始终缺乏有效救治手段,长期陷入“瓶颈期”。残酷现实又摆在面前,数据显示,骨肉瘤约20%-30%非转移患者、80%转移患者会复发或转移,进展期患者5年生存率仅为约20%【5-6】。医生们常陷入无奈,一位骨肉瘤医生说,这些没攻克的难题始终如乌云笼罩心头。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骨肿瘤二科
副主任、主任医师谢璐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骨肿瘤二科副主任、主任医师谢璐也深有体会。她说,新辅助化疗联合辅助化疗大幅提升无转移患者的临床治愈率,即便出现局限性肺转移,通过彻底的手术清扫,仍有40%临床治愈可能。但一旦对一线化疗耐药,病情进展,基本上生存期大幅缩短。
她提到,近十年来出现多种抗血管生成靶向药或多个靶点靶向药,改变一部分人的预后,但那些药物却是把双刃剑,收缩血管抑制肿瘤生长,但也会破坏血管内皮,没能提升治愈率和总生存率,只是延长一部分人的无进展生存期;而近两三年内科界积极尝试的免疫治疗,同样未能给骨肉瘤带来太大革新。
“二线治疗亟需新突破。”谢璐坦言,这并非国内独有困境。在全球范围内,经一线化疗后复发、难治的骨肉瘤患者同样选择有限,缺少明确的标准治疗【7-8】。既往二线经治后进展的患者,治疗选择更为有限。
寻找一线曙光:ADC能否撕开阴霾?
二线战场陷入僵局,手中武器又匮乏,面对“难啃的硬骨头”,医护和科研人员没有放弃,仍旧朝着生的方向为患者博一线生机。
近年来,ADC(抗体药物偶联物)药物的出现,被认为是癌症精准治疗突破性手段。ADC药物的核心原理,源自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保罗·埃尔利希提出的“魔法子弹”理念,即通过精准靶向技术,将靶向递送药物的部分与毒性药物结合,精准打击肿瘤细胞,不同于传统化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模式。目前,靶向HER2、TROP2等多个靶点的ADC药物已在乳腺癌、肺癌等多种实体瘤中展现出显著疗效,并已陆续获批上市 。
针对骨肉瘤的ADC研究也在开展,汤小东、牛晓辉、谢璐等来自全国各大肿瘤中心的临床研究者参与其中。2026年7月,一项在全国多中心联合开展的Ⅲ期关键性临床试验(ARTEMIS-011),聚焦既往接受过至少二线系统治疗后进展、复发的骨肉瘤患者,评估靶向B7-H3的ADC药物HS-20093对比标准化疗方案(吉西他滨联合多西他赛)的疗效与安全性,目前已成功达到由独立评审委员会(IRC)评估的无进展生存期(PFS)主要终点。
这里提到的B7-H3靶点,并非新靶点,有研究表示,其在肺癌、骨肉瘤、头颈癌等多种实体瘤表面高表达,具备“广谱抗癌”潜力。HS-20093旨在通过靶向识别癌细胞表面的B7-H3蛋白,精准锁定病灶、投递杀伤药物,正常细胞基本不受波及,且对肺转移展现出潜力。
一位从业20多年的骨肿瘤医生坦言,多年来看着无数患儿在等待中失去生机,而2026年,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觉得,等待终于有了方向,ADC正是核心突破口之一。
目前,全球范围内针对B7-H3的ADC产品极少,HS-20093作为有望成为全球First-in-class/Best-in-class的中国原研创新药,其在研适应症覆盖小细胞肺癌、骨肉瘤、非小细胞肺癌、头颈部癌、前列腺癌、食管鳞癌、结直肠癌,已在中、美、欧、日等国际和地区获得12项突破性疗法认定、优先审评资格及孤儿药资格;临床成果曾以极高或最高规格报告形式亮相于ASCO、ESMO、AACR等国际学术大会。值得一提的是,截至目前,HS-20093(瑞康立伏妥塔单抗)上市许可申请(BLA)已被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受理,并拟被纳入优先审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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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璐在临床研究中感受到希望。她提到,有早期进组患者出组停掉所有药后,未进行任何局部治疗,随访半年多没有再进展。这也是唯一开发青少年队列的研究,Ⅱ期临床试验初步数据显示,在6例青少年患者中观察到抗肿瘤活性【独立评审委员会(IRC)评估的ORR为33.3%,研究者评估的ORR为16.7%】,且药代动力学特征与成人相似,支持在该人群中的进一步应用,填补青少年难治性骨肉瘤精准治疗的研究空白。
对于未来突破方向,临床研究者已有清晰规划。谢璐表示,后续将聚焦ADC药物与靶向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联合用药策略,探索最优“排兵布阵”,挖掘协同治疗效应,深入研究药物对肿瘤免疫微环境的影响,精准筛选获益人群,让患者在治疗初期就被识别。
牛晓辉同样认为,ADC是一线曙光和突破口,也需更长周期验证药物的长期疗效,进一步创新减少副作用。他还指出,国际上骨肉瘤诊疗特点为规范化、中心化,这也是中国骨肉瘤诊疗的必然趋势。他提醒,若出现持续一周以上的骨骼疼痛,且影响睡眠、伴随功能异常,需及时就医筛查;医疗机构需精准鉴别,确诊后及时将患者转诊至具备综合诊疗能力的中心。
科研、临床、药物、诊疗体系……每一点突破都可能改变孩子的命运。《人世间》里那些孩子高喊“如果还有家伙没有闹够的话,来吧!让我们奉陪到底!”他们COS超级英雄,拿起锤子用力砸向“癌症”装置。我们期待,越来越多创新疗法出现,打破骨肉瘤治疗僵局,撕开阴霾,照亮小叶这样青春花季孩子们的成长路。
(小叶为化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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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inese Society of Clinical Oncology (CSCO). CSC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Bone and Soft Tissue Cancer (2024).
作者:郭盼盼
编辑:马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