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一座未登峰
2024年11月22日下午5点,幺妹峰北壁,海拔6250米。
经过七天攀爬,周松和张清伟终于站在了山顶。此刻,张清伟的闹钟响起,在过往的七天里,这个声音提醒着他们要停止攀登,开始寻找营地,从而熬过漫长寒夜。唯独这一次,它像一首庆祝的乐章。
中国登山者第一次登顶幺妹峰要追溯到2004年,曾山(Jon Otto)、马一桦、康华等人沿东南山脊登顶。那次登顶像一粒火种,点燃了一种更个人化、更强调技术与风格的攀登文化,“未登峰”探索在中国开始萌芽。
未登峰,不仅指人类足迹从未涉及的山峰,在已知山峰上开辟全新路线,或以不同风格完成已有线路,同样属于“未登峰”范畴。
周松和张清伟的登顶,是中国登山者第一次从北壁登顶,这条新路线被命名为“悟”,是中国人首次开辟“ED”(阿式攀登最高常规等级)难度级别攀登线路。
从登顶到开新线,一代又一代登山者不断走向未被充分记录的山峰和路线,写下未登峰的故事。

火种
按照攀登的风格和方式,登山可以分为两类:喜马拉雅式和阿尔卑斯式(简称“阿式攀登”)。前者依托大规模团队协作和多营地体系推进;后者要求攀登者轻装自足,不依靠固定绳索和他人补给,使用尽可能轻便的装备,快速攀登并返回。阿式攀登是技术型攀登的主流方式。
中国的阿式攀登起源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彼时,北大山鹰社成立,个体攀登者涌现。2001年8月,曹峻、陈骏驰、徐小明和杨春风登顶新疆博格达峰,是中国有据可查最早采用阿式风格完成技术型路线的攀登。三年后的幺妹峰国人登顶,则将这种探索延伸到了更高的技术层面。
中国拥有全球最丰富的高海拔山地资源,海拔5000米以上未登峰的数量居世界之首,这些山峰有着巨大的全新技术线路开发潜能。根据日本探险家留下的资料,“藏东南地区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多达303座,海拔5000—6000米之间的山峰数不胜数。在这300多座中,有登顶记录的山峰不超过10座。”
然而,攀登未登峰是一件极为复杂的系统工程。除了掌握山峰、路线、攀登季节等信息外,人员、物资、计划筹备等整个流程错综复杂,装备和资金更是现实难题。作为中国第一代阿式攀登者,张清伟对早期的训练场景记忆犹新,“2000年前后国内没有像样的攀岩馆,日常训练的攀岩馆就一面墙,打满了岩点,更没有什么路线。没有攀岩鞋,大家就穿小白鞋爬。”
一些向未登峰发起挑战的攀登者们开始寻求专业和系统性的支持。2006年,康华等人想挑战海拔5596米的玉龙雪山,他找到好朋友,也是凯乐石创始人钟承湛,业内称他为“钟sir”。彼时,凯乐石刚刚成立三年,钟承湛听了康华的想法后,根本没犹豫,“既然他们想攀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那就支持一下啦!有些事情你未必知道它未来有什么价值,但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2006年,凯乐石正式发起“凯乐石未登峰计划”,为探索无人涉足山峰的攀登者提供资金、装备和专业资源支持。这也是中国民间登山领域较早的系统性支持项目之一。同年,该计划支持刘喜南、谢卫成等人完成了昆明西山大岩壁线路“鲤鱼跳龙门”,开辟了国内第一条真正意义的大岩壁攀登线路。此后二十年里,中国民间登山的重要节点上,都有“凯乐石未登峰计划”的身影。
“凯乐石未登峰计划”被更多人看到是从央莫龙峰开始的。这座海拔6060米的技术型山峰,耸立在川西高原,是四川仅存的几座6000米级未登峰之一,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多支外国队伍试图登顶,全部无功而返。
2009年,在“凯乐石未登峰计划”支持下,曾山等7人组成的攀登队开始对央莫龙峰进行考察和试攀,两次尝试后均未成功。次年,他们计划从北壁开辟新路线,又遭遇连续一周以上的恶劣天气,队伍在海拔5460米处再次被迫下撤。2011年10月20日,这座“虐”了他们三年的未登峰,终于完成探索——曾山,苏荣钦,Tim bolter和刘勇四位攀登者历经13天,登顶央莫龙峰。

这次攀登入围了2012年“登山界奥斯卡”金冰镐奖名单,中国攀登者的名字开始登上世界舞台。面对未登峰,中国攀登者开始自己在山壁上画线,独立开辟世界级难度路线。
在张清伟、曾山等人眼里,“凯乐石未登峰计划”的二十年,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赞助,是陪着中国民间攀登者实现从起步到能挑战世界级难度的跨越,从央莫龙峰到尼泊尔,再到南极大陆,中国攀登者在数座全球“未登峰”上留下足迹。
20年,一座山峰资料库
“路线不知道多长,是场硬仗!淋了三个多小时的雨夹雪,两人浑身湿透,能坐就坐,实在太冷就站起来在原地跺脚,两人哆哆嗦嗦地挺过一夜。”2024年9月14日12点30分,张清伟和周松成功登顶皇冠峰,开辟了西壁新线路,在他们的攀登报告中,登顶前一晚的煎熬被详细记录下来。
这次登顶,张清伟等待了十年,中间经历六次尝试。
2014年,张清伟开始尝试皇冠峰。天气不好、搭档状况不佳、准备不足……前五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未能登顶。但他不想放弃。“失败了就总结经验,下山后继续完善自己。”对未知的追求和对攀登的热爱,始终涌动在他的血液里。
“我们去探索,去攀登,最重要的是体验这个过程。”张清伟说。而过程中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在记录一座山。每一次攀登,攀登者都会拍摄图片、影片实时记录山峰的地理位置、山型特征、气候变化等,对山峰进行全面科学的认知。攀登结束后,这些资料会被汇总,最终形成一份完善的攀登报告。
但在凯乐石看来,未登峰的探索,不仅是山峰数据的积累,也是攀登精神的传承。2012年,曾山和凯乐石创始人共同创立成都领攀登山培训学校,希望将国际化的攀登理念和技术系统性地引入中国,培养更多攀登专业人才。“以前我登山是为了自己。但现在我登山是为了能给予别人什么。”曾山说,攀登者是记录者,也是教育者、传播者,“我要用我的经验让别人去安全地登山。”
周松的攀登道路就是在成都领攀正式开始的。2018年,刚加入领攀做实习生时,他连“未登峰”是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参与了一个大项目,帮前辈们背物资、看营地、做后勤。后来,周松跟着曾山、张清伟、刘峻甫等人一步步系统学习,逐渐下定决心挑战自己的未登峰。对他来说,曾山、张清伟、刘峻甫等人都是伯乐,是比自己能力强、经验丰富,又愿意相信自己的前辈,“身边都是顶尖的攀登者,他们摸索出来的道路、总结出来的经验,我们可以直接学习,相当于走了一条‘捷径’。”皇冠峰之后,这位新生代攀登者在同年陆续实现了玉兔峰、幺妹峰北壁的登顶。

周松的成长轨迹并非孤例。他所走的这条“捷径”,本身就是一个成熟体系运转的结果,当足够多的经验被积累、被整理、被传递,后来者就能站在前人的判断上往前走。
二十年来,“凯乐石未登峰计划”共支持120位攀登者,66次攀登征程,超50座山峰及线路的开拓。
今年7月,凯乐石上线“全球未登峰计划”网站,将山峰资料库、攀登报告查询与项目资助支持合并于同一个平台,系统整理并面向全球攀登者开放,保存和分享攀登资料,为山地环境保护和登山文化传承提供数据支持。
“人类进步依赖于知识积累,全球未登峰网站就是要将攀登知识系统整理,留给后人作为参考。”钟承湛说,未登峰探索的价值,在于每一次尝试都在为后来者铺路。
未登峰,是每一次探索的起点
从一座座无人登顶的山峰到一条条风格各异的技术路线,从极少数人的孤勇到逐渐成体系的代际传承,未登峰的探索走过了二十年,当提及下一个目标时,那些专业的攀登者们永远心存敬畏。
“是否登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整个探索过程中所积累的判断力、对山的理解以及与人协作的能力。”对曾山来讲,探索未登峰的过程意义大于结果 他希望人们记住的不只是那些山峰,更能感受未登峰的精神。
近几年,曾山和其他攀登者陆续在四川开发了套羊峰、水龙峰的路线,这些路线融合了技术路段与徒步接近路段,并采用阿式攀登的方式,更适合初级攀登者体验。“现在有一些登山者并不追求高度,也不追求登顶,而是更在乎登山的体验和周围的风景。”他认为这是一种好的趋势,可以让更多人参与登山。“希望未登峰探索能鼓舞更多人,让更多人体验到山峰的魅力。”
事实上,在中国顶级登山者们不断向上攀登的过程中,中国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突破4亿人。对于更多普通人来说,未登峰的探索,其实不只在山峰上,也不只是海拔数字,是人愿意抬头仰望,决意向上的那一瞬间。
眼下,网络上热议的“人生奥德赛时期”,其实就是一场浪漫、艰难且充满冒险的“未登峰”探索。登顶固然让人欣喜,而在过程中不断解决不确定性挑战的勇气更值得钦佩。
“再回到城市,你会发现很多事情没那么可怕。”从山顶回到日常,未攀登的精神被张清伟平移进了生活。2022年,他在广州开了一家攀岩馆,生意需要他亲力亲为,与此同时,母亲突发心梗,儿子刚上小学,这些横亘在生活中的“山”,不比未登峰好爬。但他说,“经历过那些极限时刻,再面对这些,至少没那么慌了。”
多年前,周松也因迷茫离开过攀登行业,收入难以支撑日常生活时,他以兼职谋生,也向房产销售、医药器材等行业投过简历。但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坚持了他热爱的攀登。因为在登山中,他总能发现一个不断成长的、全新的自己。幺妹峰北壁下山后,周松发现自己此前以为的“极限”远不是真正的极限,攀爬四五天后,他的身体机能依旧能让他继续前进。“你去探索未登峰,既是开拓山峰的空白,也是挖掘自己的空白。”周松说。
“未登峰往大了说是做突破人类极限的事,但对每个普通人来说,你没做过的事情就是你的未登峰。”钟承湛说。一个创业者的试错,一个科研工作者的投入,一个普通人在迷茫时的折腾,这些都可以被理解为各自意义上的未登峰,“未登峰从来不是终点,它是每一次探索的起点,属于每一个愿意探索自身边界的人。”钟承湛笑道。
作者:马萌
编辑:马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