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是全球肝癌负担最为沉重的国家之一,每年新发病例约占全球总数的45%[1]。2022年因原发性肝癌死亡近32万例,死亡率均居恶性肿瘤第二位[2]。肝细胞癌占原发性肝癌90%[3],是防治形势最严峻的病理类型。
面对这一挑战,肝癌防治理念正从过去依赖单一科室或某项技术的“单点突破”,迈向多维度的“系统协同”。近日,肝胆肿瘤创新生态建设交流会在上海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名誉院长樊嘉教授系统阐述了肝癌诊疗现状、治疗手段的协同创新路径,以及对肝胆肿瘤事业发展的前瞻思考。

直面肝癌“四高”困局,以协同重塑防治链条
我国肝癌约80%的病例与乙型肝炎病毒慢性感染相关[4]。随着乙肝疫苗接种持续普及,病毒相关性肝癌的发病势头得到有效遏制。但樊嘉提醒,肝病人群正逐渐从病毒性肝炎向代谢性肝病漂移,脂肪肝、糖尿病、肥胖等代谢异常正成为肝癌的新增危险源[5]。与此同时,由于既往感染基数庞大且公众早筛意识薄弱,患者确诊时已至中晚期,5年生存率长期低于15%[6]。
肝细胞癌本身起病隐匿,早期缺乏特异性症状,多数患者就诊时已合并慢性肝炎、肝硬化等基础肝病。更为棘手的是,相当比例的患者伴有肝功能损伤、门静脉高压、腹水等并发症,这类“基础肝病与恶性肿瘤共存”的复杂状态,使诊断、治疗及长期管理难度陡增,对药物安全性也提出极为严苛的要求。
在樊嘉看来,“系统协同”正是对此的回应,它既是治疗层面的联合,更是机制上的深度衔接,需要从体系高度推进,并借助生态协作打破壁垒,形成无缝闭环。
治疗手段从“单打独斗”转向“协同攻坚”
在治疗层面,传统化疗对肝癌不敏感,局部治疗难以清除微小转移灶,晚期肝癌亟需有效的系统治疗[7]。靶向药物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问世,实现了从“局部治疗”到“系统治疗”的跨越。而协同策略正成为主流方向。
一条路径是“靶向+免疫”的联合:靶向药物既可抑制肿瘤细胞增殖信号,又能破坏异常增生的肿瘤血管,切断营养供给并削弱防御;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则重新激活免疫系统,使其识别并清除癌细胞。
另一条路径是基于PD-1/PD-L1和CTLA-4抑制剂的双免疫联合方案。樊嘉打了个比方:人体免疫系统像一支军队,“T细胞”是前线士兵,负责消灭肿瘤。但肿瘤很狡猾——它会伪装自己,让士兵认不出;还会设路障,让士兵过不来。双免疫治疗派出两路援军:CTLA-4抑制剂负责清除路障、扩充兵力;PD-1/PD-L1抑制剂负责撕掉伪装,让士兵瞄准敌人发起攻击。一个负责通路,一个负责瞄准,两路协同,形成围攻之势。两者作用于免疫反应的不同环节,协同激活抗肿瘤免疫环境[8][9][10],。
这一联合策略在提升疗效的同时,减少了反复输注和住院的频次,有利于患者的长期管理。全球长期随访数据证实双免疫治疗具有独特的“拖尾效应”,一旦起效,部分患者可获得持久生存获益。尤其对于我国高发的乙肝相关肝癌人群,该方案的安全性特征更贴合肝功能储备较差、耐受性有限的患者实际,在疗效、远期生存与生活质量之间取得了良好平衡。
外科治疗领域同样在经历变革。樊嘉领衔的团队近期在《科学》(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成果,动态揭示了肝癌转移复发过程中肿瘤细胞与靶器官微环境的博弈,为术前术后综合治疗提供了全新视角。
对于中晚期肝癌,局部介入联合系统治疗打开了更大空间。已有临床研究证据表明,系统治疗与肝动脉化疗栓塞(TACE)的联合策略能够实现“局部定点清除和系统全面扫荡”的协同增效[12]。这标志着系统治疗正从晚期向中期前移,部分患者经联合治疗后肿瘤降期,有望重获根治性切除机会。樊嘉强调,使初始不可切除的肿瘤通过联合治疗转化为可切除,已成为我国肝癌诊疗的重要攻关方向。
以协同理念为引擎,构建全周期防治新体系
治疗层面的协同突破固然令人振奋,但要真正惠及每一位患者,亟需制度化的体系支撑。更为宏观的协同,体现在多团队、多中心之间的协作。樊嘉坦言,针对各级医疗机构诊疗水平参差不齐的现状,需建立协同机制,由高水平医院带动省级中心逐级辐射,推动实现同质化诊疗。
在这一进程中,人工智能可赋能筛诊与患者管理,推动“防筛诊治康管”全链条高效运转。同时,协同还应突破医院边界,与企业、政府、大学及研究院所联动,将三甲医院至社区卫生机构悉数纳入协作网络,实现全国肝胆肿瘤防、筛、诊、治、康、管的有机整合。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提出将总体癌症5年生存率提升15%,为体系建设锚定宏大目标。当“抗病毒-保肝-抗肿瘤-并发症管控”的全程管理模式与人工智能、大数据深度融合,肝癌慢病化管理正从愿景走向现实,中国方案也将为全球肝胆肿瘤防治贡献力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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