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

4家研究院,被淘汰

王诗涵  2026-05-07 14:55:47

近日,因未达到年度考核标准,绍兴市有4家科创平台退出市级共建研究院序列名单,打破了二十余年“只进不出”的惯例。

 

这4家科创平台分别是位于柯桥区的东纺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西安工程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位于上虞区的浙江工业大学上虞研究院,以及位于滨海新区的浙江数字内容研究院。此后,绍兴市共建研究院总数将从35个缩减至31个。

 

随着退出机制落地,一个普遍性问题被推至台前:当合作期满、财政扶持退出后,研究院如何养活自己?

 

 

财政资金投入产出比低

 

从公开信息看,此次退出的4家市级共建研究院,近年来活跃度均出现不同程度下降。

 

浙江数字内容研究院是当前退出流程较为清晰的一家。其前身是成立于2013年的中国科学院浙江数字内容研究院,由浙江省科技厅、绍兴市人民政府和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三方共同发起。2021年7月,“浙江数字内容研究院”在绍兴市登记为事业单位,开办资金2395.5万元,经费形式为自理。然而,其在2022—2024年间仅有2条专利信息。2025年9月,该研究院发布公告,拟申请事业单位法人注销登记。

 

浙江工业大学上虞研究院成立于2014年,主要关注医药、化工、机械、新材料等领域。浙江工业大学官网显示,该校目前共有20家地方研究院,上虞研究院是最早成立的地方研究院之一。其相关专利信息集中发布于2015—2021年,总计219个。

 

另外两家是位于柯桥区的纺织行业科创平台,均成立于2019年。绍兴市柯桥区西纺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是西安工程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下称“西纺院”)的运营主体;绍兴市柯桥区东纺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则是东纺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下称“东纺院”)的运营主体。西纺院的相关专利信息集中发布于2020—2023年,总计83个;东纺院的专利信息发布于2020—2022年,总计44个。

 

围绕此事,《中国新闻周刊》联系了上述研究院负责人及地方科技部门核实情况,未获正式回应。“此次涉及事项时间跨度较长、涉及主体较多,部分情况仍在进一步处理中。”一名绍兴市科技局工作人员表示。

 

绍兴市柯桥区是全国重要的纺织产业聚集地。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院长李侠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高校异地设立地方研究院,原本是设想在大学与地方政府之间设立一个知识“生产—传递—转化—沟通”的桥梁。但在实际运行中,地方研究院并不能满足前沿知识需要的严苛条件,生产环节基本虚置。“它的主要功能,一方面是为高校的知识和专利寻找市场,另一方面是为当地遇到的难题寻找合适的知识和人才。”

 

这也是东纺院、西纺院等机构成立的初衷。据《浙江日报》报道,科创平台引入时,政府会给予3至5年建设经费支持。但当相关合作协议终止、财政扶持退出之后,缺乏造血能力的平台将面临考验。

 

从东纺院、西纺院的公开轨迹看,其最活跃的阶段主要是落地后的前3年。

 

东纺院由柯桥区政府、东华大学、上海绿丞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三方共建,在成立早期常以“东华大学绍兴创新研究院”名称对外活动,研究院负责人来自上海绿丞。柯桥区科学技术局曾在2020年印发有关东纺院的《奖励补助资金管理办法》。

 

有知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东纺院签订的三方合作协议在2022年到期后,东华大学不再挂名。此后,该研究院的研发功能逐渐停止,更多转向中介与企业服务。此次退出市级序列名单,也与研究院的主动提出有关。

 

一家研究院的负责人坦言,研究院早期主要依托校友力量运作,但自身资源与平台运营能力有限,传统行业也在近年面临难题,“当初承诺的绩效,确实有些做不到”。

 

地方研究院运营不达目标、效益产出不佳等问题,柯桥并非孤例。

 

绍兴市上虞区审计局曾在2023年4—5月对2020—2022年上虞区校地合作研究院的绩效情况进行了专项审计检查。审计结果发现,南华研究院在政策运营期间有8个方面未完成协议目标,财政资金投入产出比低;复旦研究院未正常运营已超3年,正常运营期间9个方面均未完成协议目标任务;计量研究院的企业合作过于依赖大学支持,研究院直接参与合作项目的企业数量和金额占比较低。这种“只挂牌不运营”或“运营即休眠”的状态,不仅导致财政资金沉淀,更挤占了真正有需要的合作空间。

 

而在产出效益方面,部分研究院存在服务本地企业的次数和合作金额均较少,合作企业领域较单一;专利成果转化率低,合作项目成果转化产出不高;产业化收益低;引进、孵化企业均无省科技型中小企业和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等问题。

 

现实中,许多研究院为应付考核,倾向于申报大量与地方产业脱节的“沉睡专利”。还有一些所谓成果转化甚至可能只是“把从第三方购买的专利资料整理包装一下”。

 

“高校内部某学科的人才与资源是有限的,在外设立研究院本是对自身学科的稀释。由于资源限制,如果没有快速融入当地市场,地方研究院难有大的作为,长期来看,没有造血功能的研究院,最终必然会死掉。”李侠说。

 

重复立项、竞争“内卷”

 

过去十多年,高校地方研究院在全国快速扩张,地方政府、高校和产业园区都试图通过建设科创平台抢占创新资源。

 

李小瑛等学者在2026年2月发表的论文《突破创新溢出的地理约束: 来自高校异地研究院的证据》中收集了各高校2000—2019年间在外地城市设立地方研究院的信息。结果显示,在此期间,全国2688所内地高校中,有116所高校设有431所异地地方研究院,分布在109个地级市,主要集中在江苏、浙江、广东和山东等东南部沿海地区。

 

随着竞争加剧,新的问题也开始显现。据《中国经营报》报道,在2025年浙江省两会期间,民盟浙江省委提交了相关集体提案,其中指出,长三角科创平台资源共享仍然存在科创平台统筹布局协调不足、科创项目协同攻关仍有壁垒、平台设备资源共享机制不足等突出问题。

 

柯桥区曾披露相似情况。柯桥区审计局曾在2021年8—12月对区内科技创新平台财政扶持资金管理使用情况进行了专项审计,结果显示,研发平台间资源共享机制不健全,一定程度上造成平台机器设备的重复投入,降低了财政资金的使用绩效。

 

针对上述情况,柯桥区科技局提出整改,在2021年10月引导东纺院、西纺院、浙江理工大学绍兴柯桥研究院、江南大学柯桥轻纺产业技术中心4家研究院成立非营利组织“绍兴柯桥现代纺织技术创新联盟”,细化了共享机制。

 

另一方面,民盟浙江省委还指出,部分领域多地重复立项、竞争“内卷”,“帽子”人才(入选国家各部委人才计划或人才项目的人员)团队重复入驻多地多个科创平台,导致重复投资、虚空运作。

 

上述问题的根源,往往在于过去对校地合作研究院往往采取“先建后管”甚至“建而不管”的模式。“无序竞争与同质化是市场经济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有经过野蛮生长并由市场筛选,才会有真正的优胜者出现。”李侠表示,绍兴的此次改革给全国同类研究院敲响了警钟,会促使研究院的母体单位今后更慎重设立研究院,并对已有研究院加大真实的人员与资源投入。

 

记者:王诗涵(wangshihan@chinanews.com)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