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7日上午，泰国首都曼谷西北郊暖武里府邦艾县的德诗琳·暖武里中学，3000余名师生和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8时30分左右，一名14岁的初三学生和其他同学一样进入教室，开始上第一节课。一个多小时后，他将枪口对准老师和同学。而在上学前，他已经在距离学校约18公里的家中开枪杀害了自己的祖父母。
这是泰国自2022年以来最严重的大规模枪击事件，也是2026年发生的第二起校园枪击案。截至8月11日，包括枪手及其祖父母在内，案件已致9人死亡，30多人受伤，其中9人伤势严重。遇难者中包含多名教师和学生，最小遇难者年仅12岁。
泰国犯罪学家、玛希隆大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院副院长特林·波拉卡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大规模枪击事件在泰国正变得越来越频繁，“一个社会不能等到孩子手里拿着枪时，才开始追问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8月8日，泰国曼谷，德诗琳·暖武里中学枪击案中一名遇害教师的母亲在法医学研究所等待领取女儿的遗体。图/视觉中国
至少开了26枪
上午约10时，第二节课快结束时，枪声在5号楼6楼响起。子弹首先击中了一名泰语女教师的眼睛。随后，枪手在教室和走廊内继续射击，然后沿楼梯往下走，射中前来查明情况的副校长及校长秘书。
最初听见枪声的学生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名18岁的学生告诉媒体，他一开始以为是鞭炮，或者有人在敲击什么东西，“砰、砰、砰，有很多声”，随后突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14岁的学生希姆当时正在5号楼的教室里。她和同学们听到第一声巨响时还探出阳台张望，以为声音来自附近工地。当更多的爆裂声接踵而至，老师催促他们回到教室。查看手机里的群组消息后，老师告诉他们，一名持枪者正在校园内。她和同学们用课桌堵住门，关掉灯，蜷缩在窗户附近。
在聊天群中，枪手的照片开始流传。“我听到一声巨响，声音极大，感觉就在我耳边。”希姆说，“枪手就在走廊的另一端，恐惧笼罩着整个教室，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射杀全校。”
枪击案现场遗留的子弹壳 图/视觉中国
当时，希姆的姐姐就在隔壁4号楼的教室里。她们的母亲是一名护士，刚刚值完夜班，得知学校发生枪击后，一边通过学生聊天群了解现场情况，一边让女儿数枪声，试图判断枪手使用的是什么武器、还有多少弹药。她还用另一部手机把女儿传来的信息实时告诉警方。枪声越来越近。希姆颤抖地给母亲发去信息：“千万不要给我打电话，因为手机铃声可能会暴露位置。”
警方和救援人员赶到时，枪击仍在继续。紧急救援人员吉亚提坤·韦拉蓬帕迪后来回忆，救援人员进入教学楼后发现一名男教师已经死亡。在另一间房间里，一名女教师胸部和手臂中弹。救援人员进行了大约30分钟的心肺复苏，随后将她送往医院。
现场画面显示，学生不断从校园里撤出，有人甚至光着脚。救护车、医护人员和警察挤满了原本用于学习和活动的校园空间。
8月7日，泰国暖武里府，警方包围德诗琳·暖武里中学枪击案嫌疑人杀害其祖父母的案发住所。图/视觉中国
警方随后开始逐层搜索教学楼。大约40分钟后，警员在4号楼找到枪手，他已经向自己的头部开枪。警方发现他仍有脉搏，立即进行心肺复苏并送医，但不久后宣告不治。警方称，他当天至少开了26枪，身上还发现大量弹药。
枪击事件发生后，学校宣布8月10日至14日暂时停课，以给学生、教师和家属留出处理创伤与善后的时间。
据警方调查，暖武里中学校园枪击发生前约五小时，即当日清晨5时许，枪手在家中用祖父的9毫米手枪射杀了两位老人。73岁的祖父背部中弹，倒在楼下厨房。74岁的祖母头部中弹，倒在二楼卧室床上，据信是在睡梦中遭到枪杀。枪手随后从外面锁上大门，故意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他背上黑色挎包，穿着紫色运动服，像往常一样坐公交车前往学校。
枪手的姑姑莎芒·柴颂在得知德诗琳·暖武里中学发生枪击后打电话给父亲，想让他赶紧去学校接孙子，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枪手正是自己的侄子。
8月7日，德诗琳·暖武里中学枪击案后，一些学生带着受伤的同学撤离。图/视觉中国
精心策划
在莎芒·柴颂眼中，侄子性格安静、内向，很少主动与人交往，朋友并不多。“他不是一个特别开朗的人，非常安静。”
据亲人介绍，这名14岁的初中生从小父母离异，由祖父母抚养长大。祖父曾是银行职员，祖母曾是一名教师。祖父每天早晨送他上学，下午接他回家，并负责照顾他的日常生活。他平时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喜欢玩电脑游戏。
枪手的外祖父颂猜·恰空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和妻子无法相信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记忆中，外孙成绩不错，喜欢篮球、游泳、跑步和羽毛球，曾表达过希望未来能像祖父一样进入银行工作的愿望。
去年，外孙曾提出想搬来和他们一起住，换一所学校。颂猜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孩子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如今他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如果我们当时知道他遇到了困难，一定会接他过来的。”
在学校老师眼中，枪手并没有显现出明显攻击倾向。一位教师告诉警方，他学习成绩尚可，也多次参加过学校活动。
8月9日，民众在德诗琳·暖武里中学外献花悼念遇难者。图/IC
枪击发生后，警方调查逐渐呈现出另一面。泰国总理阿努廷当天赶赴事发学校。在谈到初步调查情况时，他认为学习压力可能是影响因素之一，并提到枪手的祖母曾是教师，对他的学习要求比较严格。阿努廷同时形容，这次袭击“经过精心策划，有明确的目标和步骤”。
警方询问了枪手朋友后披露，枪手近期似乎承受较大压力，并曾在社交媒体发布过涉案枪支的照片。一名朋友还称，他曾说过自己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另据17岁的学生普林·坎丘透露，认识枪手的学生很多都知道他“对FBI和枪支很感兴趣”，同时也有人称他曾遭到同学欺凌。据报道，枪手在案发前一天曾被同学反锁在厕所内。
警方还发现，枪手此前曾将一把软气枪带到学校，后被教师没收。其上网记录中包括浏览枪械相关内容、观看国外校园枪击案视频以及搜索美国校园枪击案新闻。警方表示，这些数字证据仍在调查中，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观看相关视频、玩暴力电子游戏或者接触枪械内容就是此次袭击的直接原因。
特林·波拉卡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强调，必须区分“动机”与“风险因素”。学业压力、校园欺凌、家庭环境等公众热议的线索，目前应视为可能的“背景因素”或“易感因素”，而非已证实的动机。要识别真正的动机，调查人员需要寻找犯罪者本人与袭击相关联的直接证据，比如通信记录、网络活动或目标选择。他也强调，外界不要草率下结论，称“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草率断定这名学生的行为是因为精神类疾病、遭受欺凌、对教师不满或模仿游戏”。
法医学专家、诗纳卡宁威洛大学副教授威拉萨·乍伦猜差里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此类事件往往与欺凌、积怨、对教师处罚的不满、心理健康问题、无法承受的压力或缺乏正确的引导有关”。他认为，枪手准备了多个弹匣并更换弹匣持续射击，表明他接受过超出同龄人的训练或具备相关专业知识。
威拉萨还强调，“从心理学角度看，有计划地实施暴力并同时自我伤害的决定，很少源于一时冲动，更多来自累积的、未得到处理的压力和创伤”。
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与儿童与家庭政策知识中心2025年对12139名年轻人进行的全国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一（29％）的受访者报告持续感到孤独和被孤立，14％经常感到压力。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与玛希隆大学联合发布的《2025年泰国健康报告》也指出，1340万泰国人曾经历过心理健康问题，自杀率在过去十年中持续上升，15至29岁年轻人的上升尤为显著，其驱动因素包括学业压力、社交媒体和家庭压力。
“这不应被看作是一起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关于暴力的社会警示信号。”泰国民主党副党魁拉德考说。她指出，泰国社会已一次又一次地目睹儿童和青少年在压力下自残、自杀或对他人实施暴力，现在到了必须紧急应对的时候。
“预防前置”难题
枪击发生之后，泰国社会追问的，还有一个熟悉的问题：枪从哪里来？
泰国并非一个允许民众自由持枪的国家。根据该国《枪支、弹药、爆炸物、烟花及仿制枪支法》，私人持有枪支须经政府许可，购买、拥有和使用均受法律监管。泰国法律同时区分“拥有权”和“携带权”，拥有枪证不等于可以随身携枪进入公共场所，公开携枪通常需要额外许可。
特林·波拉卡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一支枪可以合法注册在有资质的成年人名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处于安全可控的状态。“关键问题不仅仅是‘谁合法拥有这支枪’，还应该是‘谁实际上能够接触到这支枪’。”
本案中，枪手使用的手枪合法注册于其祖父名下。特林·波拉卡认为，如果一个孩子可以轻易取得枪支，那么合法注册并未充分控制风险。他更担心的是，泰国的枪支管理体系，是否过度关注“所有权”的审批，而忽视了“可及性”的风险。
在特林·波拉卡看来，这正是合法枪支变成“失控武器”的原因。犯罪学中有一个重要概念：机会影响后果。“如果没有立即可获取的枪支，这名14岁少年造成如此规模致命伤害的能力将大幅降低。”
据瑞士“小武器调查”组织统计，泰国民间持有枪支超过1030万支，平均每100人拥有15支，相当于每7人中就有1人持枪。其中约620万支为注册枪支，另有约400万支未注册。泰国是东南亚民用枪支拥有率最高的国家。另据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2019年数据，泰国的枪支凶杀案数量在东南亚排名第二，仅次于菲律宾。
法医学专家威拉萨·乍伦猜差里也指出，本案最重要的教训在于“预防前置”。从法医学和公共卫生的角度看，最有效的干预措施是首先防止枪支落入未经授权之人手中。“当一个孩子携带枪支走进校园时，多个预防机会可能早已被错过。”
在威拉萨看来，泰国应推行四项改革：加强家庭安全储存标准，确保未成年人无法接触枪支和弹药；建立疏忽性取用的法律责任框架，明确持枪者在明知或应知未成年人可接触枪支时的责任；对持枪者进行定期重新评估；以及加强弹药管控，避免枪弹同处可及范围。“监管责任不应在枪支执照签发时终止，而应在该枪支存在于家庭中的每一天持续。”
此次校园枪击案发生后，泰国政府迅速重新启动枪支管制讨论。总理阿努廷表示，将推动新的枪支管制法律，进一步限制公众携带枪支，并提出未来可能原则上只允许正在执行公务的政府官员携枪。政府也重新讨论对持枪者进行心理健康评估。
不过，这不是泰国第一次在重大枪击案件后承诺收紧枪支管理。
2023年10月，一名14岁少年在曼谷暹罗百丽宫购物中心开枪，造成2人死亡、5人受伤。事件发生后，时任副总理兼内政部长的阿努廷推动收紧枪支管理，包括暂停新的枪支及仿制枪支进口许可、加强枪支登记和进口监管、限制20岁以下人员进入射击场，并加强对公共场所携枪和网络非法售枪的管控。
2026年2月，泰国南部宋卡府合艾县发生校园枪击案。一名17岁少年袭击警察并夺走其配枪后，在一所公立学校开枪，造成校长死亡，两名学生受伤。事发后，泰国政府进一步收紧公共场所携枪管理。阿努廷签署命令，暂停发放公共场所携枪许可证一年，以减少枪支被用于暴力犯罪。
不到半年后，更惨烈的校园枪击案发生。在威拉萨看来，这也是本案更值得追问的地方。公共安全不能只依赖某一道防线，而需要由枪支安全管理、弹药储存、潜在威胁识别、心理健康支持、反欺凌机制、校园安保和应急响应等多个环节共同构成。
“当其中一个环节失灵时，理想情况下，其他环节仍应成为阻止悲剧扩大的屏障。”威拉萨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如果我们希望防止下一场悲剧，不仅要问‘枪击为何发生’，更要问‘在第一声枪响之前，我们究竟在哪一个环节本可以切断风险链条’。”
本刊记者/郑立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