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莉每天的工作几乎都是从凌晨开始的。干了快二十年货运,42岁的她脑海中关于城市的记忆,大多是挡风玻璃外黑漆漆的夜色。她喜欢开大车时满世界溜达的自由感,年轻时24小时连轴转也没问题。但这几年,她时常感觉背痛、发困,有时候甚至直不起腰来。
她开始频繁想: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就在这几天,一条关乎她职业寿命的新规落地了。近日,交通运输部修订了《道路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其中规定,3月20日起,经营性道路客货运输驾驶员、道路危险货物运输从业人员等岗位从业年龄上限,由60周岁放宽至63周岁,同步调整从业资格证注销条件。
从业年龄上限放宽三年,背后是紧迫的现实需求——越来越多司机即将步入退休年龄。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发布的《2025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显示,我国3800万名货车司机中,36岁至55岁的司机占比84.38%。与此同时,35岁以下司机占比进一步下滑,56岁及以上司机占比小幅上涨。
“老司机”又能上路了,但即使政策闸门已经打开,司机们还在反复衡量。

2021年10月7日,在海口新海港码头,一位货车司机在车上玩手机打发时间。摄影/本刊记者 骆云飞
政策红利
得知从业资格证年龄上限提高的消息,54岁的李成文觉得,“政策挺好”。
他有一辆6.8米高的平板货车,今年是上路第九年,车子面临报废。他是江苏人,以前在厂里做精加工,后来工厂倒闭,他在亲戚的建议下改行开货车。李成文的孩子虽然已经结婚,但买车买房的开销还需要他帮衬,他正想多干几年。
在李成文原本的计划里,如果60岁就达到货车司机从业年龄上限,他就改开4.2米高的轻卡——无须大型货车驾照,持C1驾照就能开。他原本准备降照,开到65岁。
新规出台,李成文的计划随之变了。到时候如果行业不错,他准备在原来的平板货车报废后,再买一辆符合“国六标准”(即国家第六阶段机动车污染物排放标准)的新车,这样可以进钢厂拉货,赚的能多一些。他身边不少五十八九岁的“卡友”也打算继续干下去。
李成文的想法,也正是交通运输部修订规定的初衷之一。在交通运输部官网的相关解读中,该政策的目的正是“充分释放延迟退休政策红利,积极回应从业人员关切”。
中国物流学会特约研究员、中国交通运输协会新技术促进分会专家委员解筱文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全国范围内,60至63周岁年龄段持有A2驾照的“老司机”,经验比较丰富,政策可以直接稳住行业运力,避免因政策断档导致的大批驾驶技术成熟的人员流失,“虽然无法根治‘青黄不接’问题,但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存量”。
关于行业内的司机供给,目前始终有两种看法。一类认为集卡行业劳动力短缺,即便提供较高报酬也难以招聘到合适司机;另一类则认为司机供给过剩,在运力充足、货源不足的情况下,市场竞争趋于白热化。有行业自媒体提出,货运平台上司机人数持续增长,近三年平均增长率高达20%,远高于同期货运总量的增长率。
在解筱文看来,这两种声音并不矛盾,反映的是“结构性缺人”。放宽政策回应的是“缺合格司机”,尤其是持A2驾照的大车司机。业内冗余的是低门槛的C照司机,而集卡、危货等岗位对经验要求极高,年轻人少有入行。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副秘书长、教育培训部主任郭肇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提到,目前我国卡车司机已超过2100万人,但“90后”卡车司机寥寥无几,形成了明显的年龄断层,造成高达1000万人的卡车司机缺口。随着“70后”货运司机逐渐退休,货车司机短缺将更加严重。
因此,解筱文认为,新规可以让身体条件允许的老司机多干3年,既缓解了企业“招不到熟手”的痛点,又没有显著增加低端运力供给,对“车多货少”的恶性竞争影响有限。
算账
凌晨一点,和曲莉一样,沈海也开车上路了。这趟活儿不远,只有500多公里,他选择了国道。疫情之后,他所在的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往往只补贴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高速过路费。为了从过路费里抠点钱,不少司机改走国道线,代价则是成倍拉长的疲劳时间。
“我现在每个月的收入,还没有十年前高。”沈海说。多位货车司机都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运价走低、油价上涨、收入降低是他们的普遍感觉。
汽车类资讯平台卡车之家发起的一项投票结果显示,35%的卡车司机明确反对放宽年龄限制。
在货车宝科技创始人、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公路货运分会特约专家蓝森锋看来,支持政策的往往是供职于大型规范企业的职业司机,他们有辅助驾驶等智能设备配套,工作稳定,无论是选择继续工作还是平稳退出,都更易于接受政策安排。而反对声最强烈的,是市场竞争压力大,视力、体力等身体机能已开始下降的个体司机。
沈海最近就在想出路。他原本供职于一家规模颇大的物流公司,但前两年公司决定把物流车队业务彻底“切掉”——公司另外注册一家新企业,将原本的车队业务拿出来,让车队队长个人承包。
他算过一笔账,数字货运平台导致运价透明化,部分平台甚至出现超低价订单,司机为抢单也被迫压低价格。现在公司从外面市场上临时叫一辆社会车辆来送货,甚至比直接用自己养的车、自己雇的司机成本更低。公司养车、养人的意愿都在快速降低。
还有些时候,司机是跟着货车退休的。沈海举例,司机到了五十多岁,也面临旧车报废。根据《机动车强制报废标准规定》,有载货功能的专项作业车、除危险品运输以外的半挂车使用寿命为15年,且对行驶超过70万公里的重型载货汽车实行引导报废。在实际运营中,重卡的实际使用寿命还会进一步缩短。
沈海说,公司很有可能不再给司机购置新车。没有车就没有活儿,公司不会辞退司机,但也只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发放底薪。“人是跟着车走的,车报废了,人也就退休了,只能另谋出路。”
跟着丈夫跑了快20年车的“卡嫂”孙樱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认识一位老同事,去年满60周岁,按照当时的政策只能退休,卖车、降照。虽然新规已出,但降照的老同事却无法重操旧业,“卖了车就回不来了”。她说,在如今的货运市场,购置最主流的6.8米货车,全套落地成本需要十八九万元。
另外,生理门槛是多位受访者提到的延长职业寿命难以跨越的难关。跑了大半辈子的老司机,在步入50岁后,身体最先发出警报的往往是视力。很多人都未佩戴老花镜,在重卡剧烈震动的行驶环境中,甚至连导航上的光标都看不清。蓝森锋描述:“有时候他们完全靠感觉和记忆,觉得大概是这个路口,就这么开。”
蓝森锋观察到,公司专为卡车司机研发的导航App里,后台交互数据显示,超过50%的用户必须开启“超大字体”模式。为了兼容这种极端庞大的字体,软件的UI设计甚至不得不放弃界面的美观度。
这只是身体被透支的冰山一角。面对动辄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长途驾驶,不少个体司机在50到55岁之间,就已经因为腰椎、颈椎、胃病和过度疲劳而退出长途干线。
《中国卡车司机健康状况调查报告》显示,慢性疼痛、慢性胃炎等在卡车司机中呈现出高发态势。约三分之一的卡车司机患有慢性疼痛,其中仅43.8%的卡车司机接受了治疗。由于普遍睡眠不足,49.5%的司机还处于可疑嗜睡和过度嗜睡的状态。换句话说,司机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可能经常感到困倦,驾驶时集中注意力的能力和反应速度会受到严重影响,增加事故发生风险。
曲莉虽然时常背痛,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算不错的。“卡友”群里,即使是年轻一些的同行,也有人跑完一天车,仿佛被焊在了卡车座椅上,腰椎僵直,连车都下不来。还有人只要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就犯困,再怎么抽烟解乏、倒班休息都没用,只能卖车改行。
“在这一点上,男女司机都一样,能干的人已经先撑不住了。”曲莉感慨。
辅助驾驶是解法吗?
与货运司机延迟退休话题同时展开的讨论是,辅助驾驶是否能成为老司机理想的“数字拐杖”。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助理教授贺登博长期从事这方面研究,他的团队追踪了3名专业重卡司机在超过120小时真实道路驾驶中的生理和眼动数据,结果显示,在辅助驾驶状态下,司机的平均疲劳程度低于手动驾驶。
不过,虽然辅助驾驶是一个解法,但多位专家在采访中指出,物流公司是推动辅助驾驶技术快速普及的主要力量,而现实情况是自雇司机在货运市场占比为60.83%。
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助理教授黄春喜在调研中发现,辅助驾驶系统的前装成本在几千到一万元,自雇货车司机对价格非常敏感。另外,卡车行业从来没有像乘用车那样把智能驾驶作为卖点,买卡车的人更看重的是油耗、发动机和在高原等极端环境下的性能。“相比之下,物流公司具有更强的经济动力和承担能力,更有能力负担前装量产过程中加装辅助驾驶系统的成本。”
蓝森锋观察到,以往跑800公里以上的货运任务需要配备两名司机轮换,以满足4小时强制休息的规定。辅助驾驶系统的介入,使部分物流公司开始探索“单驾+接驳”的新模式,将长途分成若干段,每段配一名司机,节省人力成本。黄春喜补充说:“辅助驾驶系统能提供更稳定的车辆控制策略,降低油耗。这对于每天行驶超过800公里的干线物流公司来说,是选用智驾系统的巨大动力。”
蓝森锋的判断是,“如果有这套系统的帮助,或许可以延长一部分司机的职业寿命”,未来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职业司机稳定化、个体司机边缘化”的双层结构。
另外,即使购买了辅助驾驶系统,技术真的能跑赢衰老吗?
一方面,有经验的老司机确实具备年轻司机所不及的优势。黄春喜观察到,专业重卡司机因为职业要求,在自律性和风险规避意识上本就高于普通驾驶员,能在复杂路况中提前识别危险、提前做出判断。这种预判性驾驶能力是多年高强度行驶磨出来的,不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消失。
另一方面,辅助驾驶系统对所有司机都存在共同的接管瞬间隐患,对老年司机而言,可能更为致命——一旦系统遭遇超出处理能力的情况,控制权移交回驾驶员,人的反应速度成了最后一道防线。贺登博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驾驶员将控制权从系统接管回自身所需的时间会更长,且接管后对车辆的控制能力也会明显下降。”
目前,对于老年司机的安全验证与评价体系是缺位的。驾驶员状态监测系统(DMS)多停留在视觉层面,仅能较好地识别抽烟、闭眼、打电话等表层行为,而对于疲劳、分心等状态的监测,仍力有不逮。
另外,行业内始终缺乏针对老年人驾驶的高质量事故数据库。贺登博说,在欧美等放宽驾驶年龄的国家,高龄驾驶员往往需要通过每年回访和多维度的认知测试来维持资质,而国内针对高龄司机的相关验证体系仍有待加强。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如解筱文所说,在人口结构持续变化的背景下,交通运输从业年龄限制未来大概率会朝着更弹性、更科学的方向发展,逐步从单一按年龄画线,转向以健康状况、驾驶技能、安全记录为核心的综合评价机制。
(曲莉、李成文、沈海、孙樱为化名)
发于总第123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货运司机延迟退休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