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杂技少年的“逃跑计划”(2)

  2021-05-27 13:03:34

  最后,老大不愿意离开家去遥远的北方城市,10岁的二儿子小豪却被打动了。担保人给他们读合同上的条款,郑琴不同意,孩子太小,她想留在身边,但丈夫执意在合同上签了字。前后不到两个小时,郑琴就看着丈夫也上了高文军的车,送儿子一起去了河北。

 

  留在家里的华子又出走了两次。他曾提出想辍学去学修车,王丰给他找了师父,不到两个月,又跑了。去年9月,华子回到家,听说弟弟在河北过得还不错,主动提出想去学杂技。“我对他说,给你一星期时间考虑清楚后,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王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周后,王丰收到儿子肯定的答复,他给高文军打了电话。没过多久,高文军再次来到竹园乡,把华子带去了吴桥县学杂技。

 

  练了7个月“蹬人”

 

  吴桥县位于河北省东南部,地处两省(河北、山东)三市(沧州、衡水、德州)的交界处,开车近三天才能到竹园乡。当地自古土地贫瘠,人们多练习杂技,在农闲时外出卖艺,被称为“杂技之乡”,“吴桥杂技”被列入国家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

 

  如今,杂技仍是当地人谋生的一个重要方式。吴桥县文旅局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吴桥县有30多万人,据不完全统计,从事杂技文化旅游的人数超过3万人,有97家杂技团。

 

  在当地,办个杂技团和开个小饭馆差别不大,是个营生。大多数杂技团是个体经营,在自家开辟场地训练和培养学徒。在当地4A景区“杂技大世界”附近,可以看到八九家杂技团的门店,一些店里,有几个孩子就在客厅练基本功。 

 

  更多的杂技团分散在县城周围的村镇,涉事的高文军的综艺杂技马戏团,就位于距离杂技大世界十几公里外的铁城镇。5月18日,《中国新闻周刊》来到综艺杂技马戏团,从外面看,只是农村的一户普通人家,只是临街的外墙上仍有褪色的“吴桥杂技艺校”暗红色贴纸,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大练功房。此时,屋里空无一人。

 

  去年9月底,华子最早被带到了这里,他们称之为“老家”。节假日,杂技团三四十名学员在老家训练。平时他们都在县城里的吴桥县职业技术教育中心(以下简称职教中心)练杂技,周日的上午和下午上两节语文课。

 

  每天5点半,孩子们起床练基本功。最开始,华子看其他人靠着墙倒立,觉得难度也不过如此。但没过多久,他接触到第一个节目“蹬人”,才知道学杂技的不易。华子年龄大,个头高,只能当“底座”,躺在地上抬起腿,支撑一个人踩在上面。老师让一个小孩站上去找平衡,先坚持10分钟,时间慢慢增加。华子每次起身,身上衣服就全部湿透了。更让他担心的是配合不好,上面的孩子摔下来砸到华子身上,或着摔在地上伤了他自己。

 

  华子在杂技团学了7个月,除了春节休息2天,他和其他孩子每天都在训练,晚上8点左右睡觉。春节休息的两天,孩子们就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屋子里闲聊,不能出门。高文军招生时,曾许诺会带他们去逛公园、看风景,但大家到了以后,发现哪也去不了。

 

  华子练了7个月的“蹬人”,和弟弟强子、小鑫、小豪也在练习合作的节目。四人练得快,临近“五一”黄金周,高文军决定让他们去成都演出,他们称之为“实习”。此时距离他们接触杂技不到1年。一位吴桥退休的杂技从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外出表演和学习时间长短关系不大,“有的人学了一年多也轮不到去实习,有的人接触几个月就能出去。只要练会一些东西,就要出去表演、巩固,不能闭门造车,来回几次才能最终成为演员”。

 

  “要不我们跑吧?”

 

  4月20日,高文军带着四个孩子自驾前往成都,两天后到达。他把孩子交给了成都风之翼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责人曹涛管理,与曹涛夫妇共同居住在成华区的家中。4月23日,高文军离开了成都。

 

  据吴桥官方调查,4月23日至5月1日,4名少年由曹涛安排共参加演出10场,每场约20分钟。华子记得,他们曾去酒店、KTV、庆典或者红白喜事表演,最多的一天,他们连续转场三个地方。

 

  促使四人离家出走的原因,是曹涛的管理方式。如果没有早场表演,他们8点左右起床,晚上回到家哪怕11点,四人还要练功到凌晨1点,复习节目,做身体素质训练。华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成都一周多的时间,曹老板从未给他们吃早饭,转场最多的那天,四人从早到晚一天都没吃东西。“所以在第三场,小鑫失误了,上面的小孩摔了下来,表演结束后曹老板在后台骂了他一顿。”有人解释是因为太饿了才失误,但是曹老板的骂声并没有停止。华子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别人剩下的盒饭。

 

  5月1日早上,小鑫起床晚,集合迟到,在路上又被曹老板骂了一路。下午回到家,小鑫偷偷对华子说,“要不我们跑吧?”其他两人也围了过来,没人反对。但整个下午华子都在犹豫,他也不喜欢曹老板,但是他们四个人一共只有200元现金,根本不够。

 

  5月1日晚上8点多,曹涛出去喝酒,留下四人和儿子、女儿在家,嘱咐他们继续练功。“后来曹老板好像忘带什么东西,上来看到我们没有练,又大骂了一顿”。这让华子下定决心逃离,而且小鑫再次提议逃跑,三人都同意。没过多久,他们打开门跑了出去。

 

  起初,四人沿着一条大马路往前走。有人担心目标太大,提议分两队。在小鑫的要求下,年龄较大的华子和小鑫一起,弟弟强子和小豪一起,各自拿100元,“小鑫认为我和弟弟有出走的经验,可以分别带队”。在一个路口,两队分道扬镳。华子说,没过多久,他就后悔和弟弟分开了。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其他两个小伙伴像是落入水的雨滴,早已难寻踪迹。

 

  协助找孩子的大川救援队成员曾对《新京报》介绍,他们通过监控,看到强子和小豪当晚一夜没睡,朝着西南方狂奔10多公里,走到了成都南站附近的商场。白天他们在商场跑着玩,累了就趴着睡会,下午从商场出来,买了个雪糕,一人一口,继续往南边走。华子和小鑫则坐公交车到了双流机场附近,当晚找了个公园休息。小鑫曾想过走回贵州,但不认识路,他们在路上闲逛,晚上找公园睡觉,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水和面包。第五天,身上的钱全部花完,华子两人开始翻路边的垃圾找吃的。

 

  5月3日早上7点,郑琴接到警方电话,才知道儿子在成都走丢了。她更不明白,小豪明明在河北上学,怎么跑到了四川。她发动全家开车去成都,到处贴寻人启事,循着监控,在各个公园找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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